开始了百无聊赖的工作和生活

,学起来自然是蛮有兴致。我对她的这一爱好从一开始就积极鼓励:“我年轻时学了三年都没学会,关键是不敢换气,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嘴是否已经露出水面。没露出来,换气,要是呛死呢,亏大本了!”不料几次过后,竺青竟兴冲冲地告诉我,她能换气了。她每个星期四下午都要和女伴N搭伴去游,我从她们的谈吐中知道了本市所有的高档游泳馆,知道了游泳票多买可以优惠,知道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是游泳高手,知道工会可以给她们弄上不要钱的游泳票。
  今天,她偷着跑来看我,她伏在我的肩上,两人紧紧地抱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哭。我感到她的胸部的温软,我觉得她是实实在在的,在我的怀里,是的,没有失去!能失去她么?
  今天,我本来是要到乡下去搞书画展览的,要在那里过正月十五,看一次乡间闹元宵的红火。并且这是任务是工作,我的老馆长都再三邀我同行。并且,这是逃避眼下寂寞的最好方式:我的竺青认认真真地要回去,不再在我这儿住,不再在这儿裱画了。我们神秘而快乐的时光已尽,春节即是个分水岭,今天是复归孤独的开始。但是,我昨晚忽然决定不去了,我宁愿一人在这里咀嚼我的孤独。上午,我挣扎起来,带上一颗她临走时为我煮的咸鸡蛋,拖着空肚子到办公室。要去闹元宵的诸人乱哄哄的,我声称稿件没有弄完,是昨天喝了一天酒所耽误的,去不成了。这当然是托词,但我毕竟没有去成。中午,盖上被子好好睡一觉,把连日的疲劳一笔勾销,一觉醒来一切都是崭新的当然包括孤独我想。
  今天,竺青穿的是一袭乳白色的缎面旗袍,高雅华丽而端庄。盈纤得体的旗袍塑出了她优美的身材曲线。戴着一头粉红色的小花朵,如一片山花,把她的脸衬托得无比娇艳。一个纯情的小丫头一下变成一个丰满艳丽的新人。我好像不认识她了。到各桌敬酒的时候,让我喝我就干,让我做什么节目我就做。我想做。让我亲她,我居然抱住她真的热吻起来。
  今天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了。明晨太阳升起之后,我将告别这张床、这间屋、这座楼和这个城市。
  今天是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昨夜独宿空中楼。这些天一直是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不安中煎熬着,心里不踏实便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心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夜里三点才茫然入睡。指望得到一个有预兆性暗示性的梦,比如白发翁用柳枝将我的衣裳染绿之类,直到天明一无所得。我又得像普罗米修斯一样,修整好自己的肚肠,等待那只凶狠的老鹰进行新一轮的啄食。
  今天我们算是合法婚姻了。其实我们在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已在碧萝画室拜月结婚了。我们应该记住两个日子,前者是真正的,后者是合法的。写首诗吧,为了上帝派来的她与上帝关爱的我:
  今天下午我留心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后来才显出它的重要:图书馆林老师背着行李回家了。我知道他至少两天不会再在图书馆露面了。这对我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从来没产生过利用这里要做什么比如约会的念头。刚才我被挂在黑板上无法解读“子路问闻斯行诸”的时候,我还到图书馆来找过《孟子文选》,我自己用钥匙开开门而未开开灯的那一刹那,我看到窗外的满月在水泥地上撒下一片片冰绡,在林老师的床上撒下一片销魂的静谧,那是一种最易勾人遐想的情境。
  今天又近中午了,知道师院已来通知。我心情惴惴,急急向家里跑去了。我估计,关于我的判决该到了。一会儿将不得不面对它无情的面孔,听凭它把我举入天堂或是抛向地狱。
  今夜,她没再穿那件从脖子到脚都能裹住的睡衣。好像她认定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日子是她自己定的。没有鼓乐笙歌,没有娶亲的和送亲的。那些橡皮泥制做的小耗子们静静地立在办公桌上,只有竺青能听见它们的喧闹。月光是竺青带来的惟一的伴娘,它帮她在眼影上涂上紫罗兰,在嘴唇上涂上冷色调的玫瑰,在颈和胸上敷粉,在胯与腿上镶上银边似的轮廓光,以夸张它的优美曲线,又用蓓蕾的花色染遍了她的香肌,而后再加上柔光镜头,使她整个地埋入迷离的梦幻之中。月光仿佛也受到她的胴体美的感染,一次次地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地抚摩她,亲吻她,吻遍了她的周身,在处子特有的肤香中迷醉。
  津门炮哑,欣然旋归故里;海记大院,光景依旧维艰。一条炕偎挤六儿女,三十元养活八口家。饥肠辘辘,棒子面凭添菜色浮;瘦骨嶙嶙,空心袄难御西风紧。苦中乐,上学早点每三分;穷益坚,张榜前茅名第四。二分钱喜捡牙膏皮,三角五几欲售铜砚。张口啼饥,面袋空如,再向糖房伸手背;檐下求人,惭颜何似,忍看南头一皱眉。邢台音书杳,母与姊,虔诚祈祷筷子灵;家父寄钱来,姐携弟,雀跃持归愁眉展。劝业场穷孩甘美味,三河庄赤子沐慈恩。
  尽管两个人都在努力,都在辛苦,十年过去了,这个九十平米三室无厅的家仍然没见出什么变化,依然是结婚时别人送的双人床,有几处脱皮并有一扇门掉下来无法再安上去的两件一体的衣柜。后阳台改成厨房,给走廊扩大了一点儿空间,但仍然只能叫作走廊而不是厅。吊顶时,两个人都没有经验,忘记了电源线,一旦完工才发现后阳台厨房有油烟机、壁灯、电饭煲,都没有插座,只好用明线横横竖竖地拉过去,看了让人倒胃。走廊上大小重叠的画框,鞋架上横七竖八的拖鞋,收拾不完的书本废纸,让人看了真是无奈。
  尽管在郊外照的几幅照片是黑白的,我却牢牢地留住了这个春天,这个与一个纯情少女一起踏过的春天。我知道了红粉知己的爱情能把男人的多少郁闷化解,让他站开一步看人生,进入旷达而明朗的境界。
  进门。一切安然,壁上裱满了条屏,是另一个助手W裱的还是竺青?当然是W,竺青不敢参加了,她家不让了。赶紧进里屋,见竺青留的一个条子,算算时间,我在异地孤独地写了一下午日记时,正是她来这屋的时候。
  京都求发展的黄粱梦云散烟空。我的所谓事业前程被命运无情地划了个句号。我万念俱灰,知道此生不可能再有作为,反倒心平气和了。我把工作关系交给了事先联系好的省文史研究馆,当了个分管业务的办公室主任,开始了百无聊赖的工作和生活。
  竟然出现了歌词,是蒙古语。我当然一句不懂,便向身边也在静听的薇婕请教。她不但能说很有幽默感的汉语,更能说一口娴熟的蒙古语。她试着用笔边听边记,最后整理出这样的几个小节,摊给我看:
  境由心造,我此刻仿佛做了小国之君,享受着皇帝才有的得意心情。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若是找到一二件如意之事,得二三个可与言之人,这不是很难得的事情吗?我在这里画《桃花源图》、《丽人行》、《荷塘雨后》,临摹邵宇的担水农家女与张令涛、胡若佛的古装连环画。每天都有同学和朋友来玩来坐。董君、刘君、潘志成、赵君,每天都能轮番见到。有了这个好所在,我连家都不回了。除了大年三十夜里与大年初一在家睡了两觉之外,整个假期都是在这里过的。
  九年的孩提时代,十六年的学生生活,两年的劳动锻炼,结束了无拘无束的前半生旅程。从今天开始,新的不熟悉的成人阶段到来了。可是,在我踏上这新道路的初期,学生时代的罗曼蒂克又延宕了一段时间。“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谁是我后半生的伴侣,我还不得而知呢!
  九岁的孩子尝到了哀伤。
  九月,她们的朋友圈子出现了一位男士。
  九月二十一日,我和竺青来到婚姻登记处,我们去年办过的婚检证明已经失效,只好按人家的规定重做体检。好事多磨,我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一次顺顺当当地完成。转日,我们又去登记处抽血做体检,称明天才有结果。下午,竺青下班回来,我说今晚别回了,她说行。我洗了个澡,竺青帮我吹头发,又帮我刮脸,她穿着浴衣,像是日本女人的和服,面对面地站在我面前,有如徐志摩的诗一样,我观赏着她那“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旧窗帘已经拆了,我们不敢开灯,怕外人看见。
  九中的领导和老师们对你寄予了厚望。如果这次没被录取,万不可低头,不能让领导认为你没有培养前途。你当强项争前,即使困难重重,亦阻拦不了有志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身居空中楼阁,会将难事看成行云流水之易。苦、劳、饿、空乏、拂乱这五种考验,你无一具备;无父母鞭笞,无严师斥责,冬暖夏凉,衣之所著,口之所食,来之艰难你全然不知。想来你惟当锻炼,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该有做苦行僧的打算,万不可将险途困路视为青云。这些话会打击你,但不该把面对的事看得太易。
  久别重逢梁山伯,
  酒至半酣,面红耳热,有些困乏就伏在案子上迷糊一会儿,忽听有敲门声。这么晚会是谁呢?门开了,竟是黄莓。依旧如前地带着阳光般的微笑,围着一条又宽又长的方格围巾。我赶紧招呼她在我的对面坐下。聊了不少小楼近日的人与事,她一边聊一边在纸上写画着,不断地练习她的签名。
  旧社会过来的女人,再怎么也摆脱不了旧观念的束缚,自从有了儿子以后,三姨算是有了主心骨,儿子成了她生命的寄托。要是儿子有个好歹,三姨活着的勇气也就没了。后来听说三姨真的卖过血,真的大吃过几顿。她是个活了今天再说明天的人,有男人般的爽快,有豪杰般的刚强。她是个胖子,其实身体并不好,总是咳咔的吐痰,夜里睡觉也不预备个痰盂,闭着眼啪的一口,头都不歪,吐到脚底的墙上,挂得滴里荡当的真难看。她不管这些,怎么自在怎么活呗!
  就歌词来看,似是女人在哭别,而那肠断魂销的旋律倒很适合我的此刻。
  就是说,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做客空中楼。
  就算是吧,那当然更好。
  就在我们复习文科准备高考的日子里,学校也把毕业生的收尾工作做完了。让我忧虑了三年的毕业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总算是一名合格的高中毕业生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时代却在悄悄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竺青所在学校的校医,因为也爱画画,她们成了朋友。校医要搬进一百六十平米的新家,让竺青和我帮助作些字画,我们当然乐意。待一切就绪后,我们到她们家认门,这才惊讶地发现,一百六十平米意味着什么。想想我们的家,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我们的书画生涯给我们带来差可自慰的欣喜。

发布者:电影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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