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大说:“这回怕就收哩。”

  胡老大一到工地,很快就被那火热的场面感染了,也溶化了。到了这里,没有一个人不被溶化,就是块生铁也要被溶化。不仅他被融化了,他的老婆于秀娥也被融化了。于秀娥的肚子还在痛,是真痛,不是怕劳动装痛。于秀娥好像与肚子在赌气,它越疼,她就越使劲地干活。她先是气她的肚子:早不疼,迟不疼,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疼?气了一会儿,她就不气肚子了,开始生胡老大的气。想起胡老大的话,实在太气人,别人不知道我于秀娥是咋的一个人,难道你自家的爷们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也罢了,说上那些话太伤人了。我今天就豁出去,豁出自己这一百来斤重的身子,也要学一次穆桂英,让你胡老大看看我到底是咋的一个人!女人的身子不灵便,干起活来总是力不从心。来来去去背麦草,挑土的活儿就让别人干,她专挖沙槽,挖好了把麦草压进去,然后,埋起来,就形成了麦草棱子。女人干得很笨拙,很吃力,手脚好像也有点不听使唤,每挖一锨,都要付出常人几倍的力。每挖一锨,身子就往地下沉一大截子。女人从正午一直挖到了下午,渐渐实在有点支持不住了,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发丝紧贴在脸上,头上、身上冒着咝咝的白气,就像刚刚开了锅的蒸笼一样。周围的人看到了,劝她歇歇,干不动就别硬撑了。她说没事。她好像跟自己睹气似的,越发使出了劲,那张脸就惨白得像张纸。
  胡老大一看老奎的脸色陡然变青了,知道是老奎看到杨二宝的车,想到了不愉快的事。胡老大本想宽慰几句,但又不知道话从何说起,对于这位刚直不阿的铁汉子,他只是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和同情,除此,他实在找不出适合的话来安慰他。想了半天,才嗫嚅着说,算了,就当没看到,想些开心的事。老奎说,眼不见心不烦啊,一看到他,就像吞了一只苍蝇。胡老大说,烦了,你就想想你的开顺吧,想想他给你领来的那个洋媳妇,像画儿上的人一样。多想想,你的心就会想开的。老奎被他这一说,就不由得笑了,果然也想开了。就说,你这老倒灶,我可以想儿子,怎能去想儿媳妇呀?那是儿子想的,不是我想的。你怕是烦了的时候,经常想你的儿媳妇,有了经验?胡老大就嘿嘿地笑了说,没有没有,我的儿媳妇是本乡本土的,没想头,不像你的,是电视上的人儿,像个洋娃娃。
  胡老大一看女人这样,反而高兴地说:“这才像我的女人。”又回头一看,酸胖一撇嘴就哭了起来。他就说:“哭球哩!你妈又没有死。”说着拿过一根驼毛绳子,一头拴在酸胖的腰上,另一头拴在炕柜上,然后,又在芨芨席巴上撒了一把炒粮食,让娃慢慢掏着去吃。在红沙窝村,都是这样,大人上工时,就把娃娃拴起来,锁在家里。娃娃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爱咋就咋的去。大人也不在乎。其实,就是想在乎,也没有精力去在乎。不在乎,他也照样能长大成人。一茬一茬的人,谁不是这么长大的?
  胡老大一听,更是难肠,就起了自己的耳光,边边说:“我真是个老糊涂,真是个瞎头!我饿死了不要紧,叫我的娃咋办呀?”他说一声,打自己一个耳光,说一声,打自己一个耳光。竟把他自己打得鼻青脸肿。
  胡老大一听,就火了,骂她说:“你狗日的,装得还真像。不说治沙你咋不痛?一说受苦,你的病也来了。”
  胡老大一下摇着于秀娥的身子,像野狼一样大吼了起来:“你不能走呀,你走了,我怎么办?娃娃们怎么办?
  胡老大应了一声,就将于秀娥抱起,放到了架子车中。然后从老奎手里抢过车辕,拉着跑了起来。
  胡老大有了孙子了。胡老大有了孙子后,老腿颠上越发有了劲,村人见了就问,老倒灶,孙子的名字起好了没有?胡老大说,起好了,叫星星。村人说,星星好,多稀奇的名字。也有人开胡老大的玩笑。说胡老大抱着星星在玩耍,儿媳妇玉花来了,胡老大就将星星递给儿媳妇喂奶。星星不好好吃,胡老大就逗星星玩,说你吃不吃?你要不吃爷爷要吃哩!说着就在儿媳妇的奶子上吃了一口,咂咂嘴说,香得很,你不吃我还要吃哩。孙子被他一逗,这才好好吃了起来。这事儿后来被玉花告诉给了锁阳,锁阳就生气地对他爹说,爹,你活苕了,那奶是喂小孩的,不是你吃的,你吃个啥?
  胡老大又说:“村里人都说你疯了,我知道,你的心里能装得下一个红沙窝村,就能装得下所有的苦难,不会因这件事疯的。可你……如果总这样,没准真的会把自己逼疯的。”
  胡老大这才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过头来对车上的女人说:“你要坚持住,咬咬牙,要坚持住。”
  胡老大这才说:“多谢支书了。这四千,我还是愁呀,愁也没办法,就这么定了吧。”
  胡老大这么说,自有胡老大的道理。胡老大是放羊的,他看惯了羊。羊生羊就很简单,人生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人与牲口有许多地方是相同的。他的小娃酸胖生得就很简单,就像羊生羊那么简单。想当初,他的女人正倒蹶着尻子燎炕,燎着燎着,一声小孩的啼哭声就从裤裆里冒了出来,酸胖就这样出世了。女人怀了孩子很正常,怀了孩子想逃避劳动就不正常。胡老大是党员,党员就得严格要求自己,党员就得起模范带头作用。不仅党员要起,家属也要起。家属要不起,党员就得管好自己的家属,他没有理由不管好自己的家属。
  胡老大正因为有这一手,才使他的羊群在后来的一场暴风雨中,幸免劫难。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羊儿零零星星地分布在沙包中找草吃,吃得如往常一样投入,几个小羊羔嬉戏追逐着,蹄下扬起一缕缕的沙尘。就在这个时候,气候发生了变化,天空突然响过一串惊雷,黑云便滚了过来,随之,揪面片大的雨点从天而下。胡老大一阵惊悸,知道情况不妙,甩起撩炮就吆起羊。等把羊吆到一个沙弯弯里,已经是大雨连天,瓢泼而下,天气也骤然变冷,被雨淋透了的羊,一个个瑟缩了起来,咩咩的哭喊声响成一片。胡老大见状,急忙脱下身上的汗褂披在了一只小羊羔身上,然后倒撅着尻子刨起了沙坑。雨水从他的脊背上浇下,再顺着他的头和脚流到地上,他一切都不顾了。为了他的先人,他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刨,刨!每刨好一个坑,就抱过一只羊羔,放到沙坑内,再用沙子埋起它的身子,然后再刨,一直刨了十多个,把羊们一个个埋好了,便脱下裤子和汗衫,一起搭在羊羔们的头上,然后再刨一个坑,活埋了自己。等到雨歇,村人赶来解救,大小羊只,无一损伤,皆大欢喜。再看胡老大,沙壅着头,已迷迷瞪瞪的了。人们大惊,急忙从坑中刨出胡老大,看他如一具挺尸,精溜溜一丝不挂,想笑,又不敢笑。胡老大牙关磕得嗒嗒响,话不连句,但大家还是听清了,他在问,羊没事吧。老奎一听,感动地说,老大,羊好着哩,羊好着哩。说着就脱下自己的衣裤,让胡老大穿上,自己却穿了胡老大的那身被雨淋湿的衣裤。几个精壮小伙轮换着把他背到羊房,熬了一大碗辣椒面子汤,灌下,让他出了一身汗,才缓过神来。
  胡老大知道老奎与杨二宝有隔阂,一说起杨二宝,老奎的情绪明显地低了下来。胡老大也不回避,便说:“支书,你们两个,真是钉子对了铁。有时,看到你们那样,我心里也难受,能和好,还是和好算了,都是一个村的,搞得别别扭扭的,谁也不舒服。”
  胡老大走了,就这样平静地走了。村里的老人们非常羡慕地说,走好了,胡老大真是走好了,没有受一点点折磨就走了,我要是能像他这样平静地走了多好。又有人接了说,这都是他修来的福。他德行好,人善良,积了善,死的时候才不会受磨难。
  胡六儿出来了,老奎却下去了。老奎不是故意下去的,而是用力过猛,抓着树的那只手不堪重负,就慢慢地滑脱了。胡六儿抱着树身,战战兢兢地说:“支书,你咋办呢?”胡六儿想反过来救老奎,又有点力不从心。
  胡六儿当然要看哑女,可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直了。这哪是哑女?分明是个仙女。水汪汪的两个大眼,一闪一闪的,像会说话。眼睛都会说话,嘴还不会说话?胡六儿就忍不住问:“你们是啥时候来的?”
  胡六儿的媳妇来了,真的来了,是在腊月的一场大雪中来的。胡六儿的媳妇生得很俊俏,人也很灵性,可就是个哑巴。要不是个哑巴,早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哪有他的份儿?和胡六儿的媳妇同来的还有一个老女人,那老女人是她妈。她们是从定西山区来的,是来讨饭的。胡六儿能有这样的好事,还要感谢老奎,要不是老奎收留了她们,要不是老奎从中撺掇,胡六儿屁都闻不上。
  胡六儿过去没少折腾过别人,别人早就许了愿,到他结婚时,非要折腾死他不可。恰巧又遇上了不会说话的哑女,长得又这么俊,那些年轻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报复的机会。晚饭一吃,几个后生就相约去闹洞房。他们起初只做一些简单的游戏,在屋顶上插一束花,让新郎抱着新娘摘下来,在空中吊一个水果,让两个人啃完。新郎新娘谁如不好好做,他们就采取措施,逼你做。逼新郎的方式通常是揪耳朵,或者用两个豆子对在耳朵上,一挤,一阵钻心的痛,你不得不去做。逼新娘的方法主要是咯吱她,专门去碰新娘的痒痒肉,当然,碰痒痒肉的时候很难做到绝对的准确,更多的时候,手是不听使唤的,动不动就碰到了新娘的敏感区上了。诸如此类,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待看热闹的妇女和半大娃娃走了后,节目才能进入高潮。节目一进入高潮就有了难度,他们在新娘的脖颈里塞进去一块糖,要胡六儿从裤腿里掏出来,名曰掏麻雀。胡六儿不做,不做就用刑,胡六儿就在杀猪般的叫喊中点头应允了。胡六儿当然要去碰新娘,新娘不让碰,紧紧护着身上的每一处隙露。这当然是不行的,这便给了后生们一个协助的机会,后生中就有人从后腰抱住她,有人扯住她的手,有人就将自己的手伸进新娘的胸口,去藏“麻雀”。新娘不堪忍受,就叫,就哭。叫就叫吧,哭就哭去。哪个新娘不喊不叫,不哭鼻子?不哭鼻子能叫闹新房?他们才不管这些,要的是热闹,要的是刺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大家都累了,才打着哈欠说回吧回吧,新郎新娘已经厌烦了,他们要睡觉了。说着,一个个地走了。
  胡六儿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好悬呀,要是迟上一会儿,我就完了。支书,我这辈子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胡六儿就假装推辞了一下,新疆三爷说:“走吧,一顿半顿饭能把我吃穷?”
  胡六儿就接上话茬说:“大脚嫂,长双胃的能吃四斤面的馍馍,你能吃上四斤面?”
  胡六儿就强辩说:“谁省呢?我是锅盔吃得胀着了,不想吃饭。”
  胡六儿就笑了,说:“我哪能有四斤白面?要有,也轮不着打赌,我就把它消灭了。”
  胡六儿说:“嗯,我抓牢。”
  胡六儿说:“哪里说去,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谁还跟我?”胡六儿说的是实话,村中好几个光棍汉,都三十多了,就因穷,才娶不上媳妇。田大脚看着他实在可怜,就叹一声走了……
  胡六儿说:“那我上咧。”说着就像只泥猴,一下一下地爬了上去。
  胡六儿说:“你不信就算了,我吃锅盔也不会请你过来看。”
  胡六儿说:“你要吃不上怎么办?”
  胡六儿说:“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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