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挑》发生在一个”月明云淡露华浓”的宁静美好的夜晚

  ”哒!上板。哒!头眼,中眼,末眼……哒!头眼,中眼,末眼……”至今,每每在枯燥乏味的会上,实在无处消遣时,微微仰了头,半合上眼,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心中一段水磨腔汩汩流出,还会一步跨进三十年前,如同叩响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欢喜。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探千丈虎狼穴”。就在这一路上,”大丈夫心烈,觑着那单刀会赛村社”。短短一段唱,蕴含了多少兴亡感慨啊!”大江东去,浪千叠”,穿行在波涛中的有什么呢?有光阴,有岁月,有兴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和历史的永恒,看到的是历史中偶然的机缘和那些必然的沧桑。”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天地浩渺与孤帆小舟形成强烈对比,这是一个坐标系,表达的是一种文人情怀,古往今来有多少中国文人在写诗词的时候,都是把自己和天地比附在一起。杜甫说:”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广阔天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儒生,自己虽然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却身在草野,心忧社稷。杜甫还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阔大的水面上,一叶扁舟与汪洋大湖形成对比,显露出的,依然是”小””大”之间的悬差,个人生命的短暂和历史的永恒之间的悬差。所以英雄关羽,身处激流,面对历史所激荡起来的豪迈情怀,让他可以将这场单刀赴会看做是去参加乡村的社火集会,如同游乐。
  ”乔醋”的起因是潘岳将妻子给他的定情物送给了另一知己-名妓巫彩凤。巫彩凤对潘岳一往情深,在乱离之中为他守志遁入空门。经过种种波折,潘岳得到了巫彩凤写给他的诗稿。而正在此时,夫人井文鸾到了。匆忙间,潘岳将诗稿遗落,恰被夫人拾得。井文鸾对巫彩凤早有所知,并且打算成全二人,所以准备不追究,但是又想跟丈夫开个玩笑。所以这是一出蓄意的玩笑戏,是井文鸾揣着明白装糊涂、捉弄相公的一场夫妻间情事。
  《刀会》的演出,同样要表现出一种雄阔的气魄。关羽见到鲁肃之后,他进帐卸袍,绿靠出场。当双方的话题集中到了荆州之事上,我们才会发觉关羽已经陷于鲁肃的安排之下,观者的紧张情绪才被完全调动起来。而在此之前,戏里的表演是从容的,一切都很淡然。关羽刚出场时那一腔悲壮忧伤是有所掩抑的,他的英雄怀抱是含蓄内敛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过分的急切。他吩咐将船帆放下,缓慢行船以观江景。试想一下,这是何等情怀?孤身去赴一场来意不善的宴饮,普通人考虑的会是那个地方有没有伏兵?人家提什么要求?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当一个人心中有这么多忐忑的时候,还顾得上观景吗?当一个人赶着去考试,或者要去谈一笔生意,当他有一个十分明确并急于达到的目标的时候,他还有心观景吗?有一个词叫做”威而不怒”,一个形象威严的英雄,不一定是眼中精光四射,高调激昂的。相反,当一个人心中焦虑时,反倒会四处张望,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定的依据。关羽一开始就没有把此行的目的作为最终的目标,他把自己心绪的涵养看成是必须尊重的一件事。所以他让船慢行,他要观赏江景,水涌山叠,是涌动在他心中的风浪。真正的大英雄是不动声色的。
  《跪池》一出最终以苏东坡的告败而结束。戏中的陈季常与柳氏是一对有点令人出乎意料的巾生和五旦,这是无关乎丑角的诙谐幽默。其实仔细想来,现实生活中总会有一些磕磕碰碰与内中的某一个情节不谋而合。不是么?
  《红梅记》中的贾似道是白面扮演。在这出鬼戏中,不再是女鬼和鬼判之间的形象的对比,而是正义、妩媚的女鬼与人间奸佞的对比。这种对比同样能够形成一种形式上的反差之美。人物角色的反差如此巨大,台上表现出来的却又是歌舞的和谐,就在这种冲突与和谐之间,昆曲完成了它对灵异之美的又一次展现。
  《金雀记》的《乔醋》,演的是夫妻之间假装吃醋的故事。才子潘岳就任河阳令,接夫人井文鸾来到任所。潘岳为官,头戴乌纱,因此是小官生扮演。井文鸾身为夫人,与《跪池》中的柳氏又自不同,身份要高贵许多。但他们的生活中也并不缺乏诙谐的元素,《乔醋》就是夫妻间的一场笑闹。
  《牡丹亭》之所以至情感人,就在于其”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理念。凭着至情这双翅膀,生与死在柳、杜二人的眼中不过就是一道可以跨越的门槛,没有什么了不起,阴阳之界于他们几乎是不存在的。反过来说,假如没有了这一番生死离合的话,我们便无从了解至情。
  《牡丹亭·幽媾》演的就是杜丽娘的魂魄来寻柳梦梅。任何一个书生在半夜时分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恐怕都会是:”来者是人是鬼?”但是柳梦梅不同,因为站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画中人,就是他一声声叫下来的佳人。在这个敦厚书生看来,他宁可相信美人儿是他从画上叫下来的,这是他命定的宿缘,根本不会去想她是花妖还是狐魅,不会考虑她是人间女子还是来自地府阴曹。成为鬼魂的杜丽娘依旧静雅娴淑、清丽动人。所以,假如不知道戏名,不知道前面的情节,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一场人间少年男女的和美恩爱的情事而已。在这出戏里面,杜丽娘的演法是不带鬼戏色彩的,只不过她的身份告诉你这也是一种灵异。
  《孽海记·下山》就是一出很诙谐的戏。我们曾经提到的《思凡》中的小尼姑色空,刚逃下山便遇到了小和尚本无,《下山》就是从小和尚本无演起的。小和尚本无,与色空的身世有些许相像,在襁褓之中就病病歪歪。父母请了算命先生推算,说他”命犯孤鸾”,活不长久。无可奈何之下,父母将他”舍入空门,奉佛修斋”。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和尚也心事渐多,他想到人生易老,光阴易过,想要回家养起头发,讨个浑家,过一段神仙般的生活。
  《琴挑》发生在一个”月明云淡露华浓”的宁静美好的夜晚,可是书生潘必正却”欹枕愁听四壁蛩”,心绪零乱,难以入眠。寒蛩的鸣声使愁情愈深,仿佛”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一片落叶,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月夜翩然落下,竟然可以惊断愁人的残梦!当今的人们还有这样的细腻婉转吗?一个人的深情也许是在爱情中被激发出来,但那深情的种子却早已隐埋于他的内心深处,哪怕只有一片落叶,都能使他对当年宋玉之悲有所感悟。
  《水浒记》的《活捉》就是对风情之美十足的展现。阎婆惜与张文远的相识是一个偶然:张文远路过阎婆惜家,无意间见到她美貌风流,于是借口找小娘子借茶上前搭话,这一番搭话就让阎婆惜的性命断送在宋江的刀下。成了女鬼的阎婆惜日思夜想张三郎,因此决定到阳间活捉张文远,与她到阴间团聚做夫妻。
  《闻铃》之后的《迎像哭像》同样也展现了一种苍凉之美。当逃难终于结束,唐明皇看到”蜀江水碧蜀山青”,他心中难以阻遏的情思随着不绝的江水中绵绵流淌。他一直在回忆马嵬之变,不断自责,简直是羞煞愧煞。他质问自己,”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六军就真敢直犯君王,再说”纵然犯了又何妨”?至少他与杨妃可以在黄泉路上”博得永成双”!事到如今,寡人”独自虽无恙”,安然完好地回来了,但是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寄托呢?还有什么情丝呢?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想来想去,”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人间天上,此恨绵绵。一个帝王的爱情同样令人感到了悲凉与无助。
  《下山》又被称为《双下山》,因为在本无逃下山的途中与小尼姑色空有一段有趣的相逢。《下山》的曲词比较通俗,有不少民歌的痕迹。一个略带羞涩的旦角和一个天性率真的小丑,两个少年人的相遇,带着一种天生的欢乐,而他们相遇之后的对话就好像是一段民歌的对答。
  《夜奔》,这是他唱了三十多年的戏啊!一招一式估计已经像骑自行车一样成为机械记忆了,居然等不到回了杭州排练场再说,非在星迷月暗的山里就要练起来……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发信息怪他:你傻啊?!我又不是高俅,你又没烧草料场,有什么赶命的事,还真在山路上夜奔?!
  《夜奔》中的苍凉,不仅仅是一个英雄在人生的路上已经无可选择,更重要的是他的价值观不得不面临巨大的挑战。
  《长生殿》是一部至情的苍凉大戏。作者洪昇曾说,”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世以为知言”。《牡丹亭》将生和旦之间的情爱写得冷冷清清,而《长生殿》则是帝王妃子、轰轰烈烈、天上人间,排场颇大。但它们在写情这一点上是共通的。能够真情相伴直至永生,世间本来少有,更何况是帝王之家?《长生殿》写的却就是这种真情至性。真情往往最后会不免苍凉,执著最终只为一个信念,而不为一个结果。《长生殿》里的帝王妃子,原本是那样恩恩爱爱,和和美美。但是,安史乱起,一夕之间杨妃被赐死马嵬坡下,只剩下唐明皇一人继续在蜀道上行进,《闻铃》的苍凉由此而起。”万里巡行,多少凄凉途路情”,窗外雨声和着檐下的铃铛随风作响,雨声、铃声滴滴答答敲击在不眠人的心里。唐明皇想起昨日的繁华与欢乐,想起愿与自己终生执手的杨贵妃,如今都在哪里?此时夜雨闻铃,听到的”一点一滴又一声”,是”和愁人血泪交相迸”!他心中的忧愁化成血化成泪一起迸发出来。
  《钟馗嫁妹》是《天下乐》传奇中的一出,《天下乐》的全本已佚,能够传下来的只有这一出《嫁妹》。终南山进士钟馗,厚道、善良,满腹经纶,他凭着自己的才学高中状元。但到皇帝钦点的时候,因为看他面貌太丑,竟然剥夺了他的状元称号。钟馗羞愤交加,一头撞死在朝堂之上。钟馗做了鬼,是一个心有不甘的鬼。他的形貌依然丑陋。昆曲舞台上的钟馗是大花脸,扛肩撅臀,整个身体是扭曲的,是个极端变形的造型。然而狞厉的形貌却更映衬出他内心世界的温良、敦厚。
  1962年汪世瑜老师成了”角儿”的时候,为林兄还没出生;八十年代中期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汪老师是浙江昆剧团的团长,刚过二十岁的林为林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江南一条腿”,成了中国最年轻的”梅花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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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一过,蔡正仁老师就来了,接着是上昆的郭宇团长,计镇华老师,张静娴老师……蔡老师给我讲起他唱了半个世纪的昆曲如今每每演到唐明皇《迎像哭像》还伤恸得情难自禁,一句”数声杜宇,半壁斜阳”之后,唱得自己心中竟像大病一场!美丽的张静娴老师一直用孩子般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自告奋勇要帮马东去找大量昆曲剧照;计镇华老师持重典雅,气度雍容,给我细细解释”阔口”行当里的讲究;干练的少帅郭宇团长告诉我:”上昆就是你的后盾,需要什么尽管说话!”他们一走我就跟马东说:”完了!我现在满脑子除了戏还是戏,除了感动还是感动,一个主题也没有,我可不知道怎么讲了!”
  抱着这样的一种心情,陈妙常开始弹她的曲子,弹她的心事。嘹呖的琴声恰被潘必正听到了,他初以为是天外仙音,但细思忖又像是临院的乐声随风飘过。他静下心来,驻足细听,忍不住赞道:”妙啊!””听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月夜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细心的潘必正一下听出弹琴人的心中是有幽怨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知音”,不用语言的交流,便可听出琴声中的高山与流水。
  悲壮之美

年前谨之和总司令大闹过一场,两个人差一点要离婚

依旧夹着药气,外间屋内无人,只炉上银吊子里熬着燕窝,却煮得要沸出来了。皇帝一面解了颔下的绦子,梁九功忙替他将斗篷拿在手里,皇帝却只是神色怔仲,瞧着那大红猩猩毡的帘子。
  本来客人散时,已经是三点钟光景,冬天夜长,到七点钟时天还是灰蒙蒙的。程谨之虽然受的是西式教育,可是天底下没有新娘子睡懒觉的道理,何况慕容沣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和衣睡了两三个钟头,就起床了。侍候她的木莲是她从壅南带来的,见她起来,忙替她放好洗脸水,预备好牙膏。她洗漱之后,照例要花两个钟头梳头化妆,因为今天是过门头一天,特意穿了一件霞影色织锦旗袍,梳了中式的发髻,发髻之中横绾一支如意钗。她的更衣室里,四面都镶满了镜子,方在那两面镜子之间,看前影后影,忽然听到外面说:“六少回来了。”
  本来她是无心,可是话一说出来,自己先觉得了,老大不好意思,他也忍俊不禁,说:“虽然翻窗子出去,再容易不过,可是总是当着小姐的面失礼。”她说:“事从权宜,这有何失礼。”他听她答得爽快,心里想那帮统制都是些海量,若是喝得兴起,人人烂醉如泥,自己倘若真被关在这里一夜,成何体统?举手将窗子推开,见四下无人,双手在窗台上一按,便越过窗台轻巧无声地落地。
  本来外国的音乐台,就是很热闹的一种气氛,可是因为这屋子里太安静,无线电里又正在播放歌剧,只叫人觉得嘈杂不堪。静琬一句也没听进去,沙发上放着沈家平特意找来给她解闷的几本英文杂志,她随手翻开一本。封底是洋酒的广告,一个洁白羽翼的安琪尔正浮在酒瓶上方,黯蓝的底色上,清晰地显出稚气无邪的脸庞。静琬看了这幅广告,不知为何心中一恸,眼泪又要涌出来。兰琴怕她生气,也不敢说话,恰好这个时候号房通报进来说:“四太太来瞧小姐了。”
  本来万寿节并无正经寿礼这一说,因皇帝年轻,且朝廷连年对三藩用兵,内廷用度极力拮简。不过虽然并无这样的规矩,但是后宫之中,还是自有各宫的寿礼。有的是特贡的文房之物,有的是精制日常器皿,亦有亲手替皇帝所制的衣袍,种种色色,不一而足。
  本来洋行里顾客就很少,尤其是这样的早上,他们两个一路走进去,店堂里只有几个印度伙计在那里,所以招呼得十分殷勤。将各色的钻石拿出来给他们看,又说:“如果看不上,我们这里还有裸钻,可以订做戒托。”因为是结婚所用的东西,所以静琬格外郑重,放出眼光来挑选,那些戒指都是些寻常的样子,选了半晌,并没有特别合意的。伙计们就又拿了裸钻出来给他们看,那些钻石都托在黑丝绒底子上,闪闪烁烁如同夜幕上的星光璀璨。伙计见是大主顾,所以特别巴结,说:“我们这里有一颗极好的金丝燕,黄钻本来就罕见,这一颗三克拉的黄钻,更是罕见。”一面说,一面就将一只小小的桃形盒子取出来,打开来给他们看。
  本来依承军向来的规矩,封疆大吏放外任,家眷全留在承州。自慕容沣任职以来,认为这是陋习,说:“我不信人,焉能使人信我?”从此允许携眷赴任,但几位统制为了避嫌,仍旧将妻儿留在承州城里。几位统制夫人与慕容府的女眷向来都走动得密切,这天徐治平的太太又和另几位太太一块儿在陶府里打牌。
  本来只是早上九点钟光景,因为要办寿筵,陶府里外已经热闹极了。大门外请了俄国乐队奏迎宾曲,三小姐自然是总招待,外面委托督军府的一位管事总提调。到了十点钟,陶府大门外一条街上,已经停了长长一溜汽车,那些卖烧饼水果的小贩,夹在汽车阵里,专做司机的生意,半条街上都只闻喇叭声、说笑声、鞭炮声,那一种热闹,令路人无不驻足围观。管事带着陶府的警卫,安排停车、迎宾、招待……只忙了个人仰马翻,才将水泄不通的马路维持出一个秩序来。
  本章回目——纳兰容若《生查子》
  碧落不识字,还道笺上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只得向李德全使个眼色。李德全本来一肚子话,见了这情形,倒也闷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万岁爷实实惦着主子,只碍着宫里的规矩,不能来瞧主子。昨儿是奴才当值,奴才听着万岁爷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没睡安生,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抠偻了。”见她泪光泫然,不敢再说,只劝道:“主子是大福大贵之人,且别为眼下再伤心了。”
  碧落从崔邦吉口中辗转听来,本就似懂非懂,琳琅再听她转述,只略略知道是外感失调,病症到了此时程度,却是可大可小,但既然昭告群臣,必然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默默坐在那里,心中思绪繁杂,竟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
  碧落跟了她进了里间,看她取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两只檀香木的大匣子,一一打开来,殿中光线晦暗,碧落只觉眼前豁然一亮,满目珠光,那匣子里头有好几对玻璃翠的镯子,水头十足,碧沉沉如一泓静水,两块大如鸽卵的红宝石映着三四粒猫眼,莹莹的流转出赤色光芒,另有几方祖母绿,数串东珠——那东珠皆是上用之物,粒粒一般大小,颗颗浑圆均称,淡淡的珠辉竟映得人眉宇间隐隐光华流动,还有些珠翠首饰,皆是精致至极。她知这位主子深受圣眷,皇帝隔几日必有所赠,却没想到手头竟然有这样价值连城的积蓄。琳琅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些个东西,都是素日里皇上赏的。我素来不爱这些,留着也无用,你和锦秋一人一匣拿去吧。锦秋人虽好,但是定力不够,耳根子又软,若此时叫她见着,欢喜之下难保不喜形于色。这些赏赐都不曾记档,若叫旁人知晓,难免会生祸端。你素来持重,替她收着,她再过两日就该放出宫去了,到时再给了她,也不枉你们两个跟我一场。”
  碧落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琳琅从箱底里拿出一个青绫面子的包袱,缓缓打开来,这一次却似是绣活,打开来原是十二幅条屏,每幅皆是字画相配,碧落见那针脚细密灵动,硬着头皮陪笑道:“主子这手针线功底真好。”琳琅缓缓的道:“这个叫惠绣——皇上见我喜欢,特意打发人在江南寻着这个——倒是让曹大人费了些功夫。只说是个大家女子,在闺阁中无事间绣来,只是这世间无多了。”
  碧落回到储秀宫,锦秋正在院子里看小太监拾掇那些盆花,见她进来,说:“主子才刚还问你回来了没有呢。”因琳琅素来宽和,从来不肯颐气指使,所以碧落以为必是有要事嘱咐,连忙进屋里去,却见琳琅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于是放下了书卷,脸色平和如常,只问:“太皇太后叫了你去,有什么吩咐?”
  碧落见琳琅回来,膳后侍候她歇午觉,见她阖眼睡着,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方欲退出去,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要个孩子。”碧落怔了一下,她睫毛轻轻扬起,便如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碧落道:“主子年轻,日后来日方长,替万岁爷添许多的小阿哥,小格格。”她嗯了一声,似是喃喃自语:“来日方长……”又阖上眼去,碧落久久不闻她再言语,以为她睡着了,方轻轻站起身来,忽听她低低道:“我知道是奢望,只当是作梦罢。”碧落心中一阵酸楚,只劝不得罢了。
  碧落见琳琅日来只是读书写字,或是闲坐,或是漫步中庭,心中暗暗着急。这日天气晴好,春日极暖,庭中芍药初放,琳琅看了一回花,进屋中来,却见针黹搁在那炕桌上,便微微一停,说:“这会子翻出这个来做什么?”
  碧落进来,因是日日见驾的人,只曲膝请了个双安。太皇太后问她:“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碧落想了想,说:“主子平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计。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
  碧落陪笑道:“各宫里都忙着预备万寿节的礼,主子若不随大流,只怕叫人觉得失礼。”琳琅随手拾起其间的一只平金荷包,只绣得一半,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她随手又撂下了,碧落道:“就这只荷包也是极好,针脚这样灵巧,主子何不绣完了,也是心意。”
  碧落陪笑道:“奴才不识字,再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奴才更不敢打开看。奴才亲手交给李谙达,就回去了。主子写了些什么,奴才不知道。”太皇太后就道:“你下去吧。”
  碧落陪笑道:“太皇太后不过白问了几句家常话。”琳琅哦了一声,慢慢的转过脸去,看半天的晚霞映着那斜阳正落下去,让赤色的宫墙挡住了,再也瞧不见了。她便起身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碧落陪笑道:“万寿节就送幅字给万岁爷……”琳琅望了她一眼,她素知这位主子安静祥和,却是打定了主意极难相劝,当下便不再言语,将往日积攒下的字幅统统都抱了来。
  碧落侍候琳琅吃完了药,锦秋便源源本本将栖霞的话向琳琅说了,琳琅本就气促,说话吃力,只断断续续道:“难为……她惦记。”锦秋笑道:“这会子惦记主子的,多了去了,谁让万岁爷惦记着主子您呢。”她听了这句话,怔怔的唯有两行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碧落忙道:“主子别哭,这会子断然不能哭,不然再过几十年,会落下迎风流泪毛病的。”琳琅中气虚弱,喃喃如自语:“再过几十年……”碧落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温言相劝:“主子还这样年轻,心要放宽些,这日后长远着呢。”又将些旁的话来说着开解着她。
  碧落听了心中直是忽悠一坠,瞧这情形不好,正不知如何答话,锦秋却喜不自胜的来回禀:“主子,皇上来了。”
  碧落听她语意哀凉,不敢多想,连忙陪笑问:“原是个女子绣出来的,凭她是什么样的大家小姐,再叫她绣一幅就是了,怎么说不多了?”琳琅伸手缓缓抚过那针脚,怅然低声道:“那绣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程允之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嘴角只是哆嗦,只拿手指住信之:“你……你……”
  程允之听他这样说,只得由他去了。程信之走出来,他的汽车停在大帅府西面的街上,他上车之后,吩咐司机:“去治安公所,快!”他素来脾气平和,司机听他语气虽然从容镇定,可是竟然破天荒地说了个“快”字,不由觉得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将油门一踩,加快了车速,直向治安公所驶去。只一会儿功夫,就将他送到了公所大门前。
  程允之微松一口气,说:“那我马上过去。”又转过脸对程信之道:“我们回头再说,你先去陪静琬在房间里休息一下。”程信之微微一笑:“谢谢大哥。”程允之哼了一声,掉转头就往外走去了。
  程允之问:“总司令人呢?”那听差恭敬地答:“已经去后面小书房了。”
  程允之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谨之虽然不卑不亢,惟独要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就够显出谨之的手段来了。”
  程允之笑了一声:“谨之又不傻,像这种如意郎君,天下哪儿找得出第二个来。除了家世差了一点,才干相貌年纪,样样都叫人无可挑剔……”穆伊漾道:“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如今他平定了江北十六省,今后前途更是无可限量,他来向谨之求婚,你当然千肯万肯。我是替谨之着想,听说这个人颇多内宠,我怕到时委屈了谨之。”
  程允之一时无法辩驳,只得道:“成大事焉能有妇人之仁,你这是妇人之见。”穆伊漾道:“我们这样有情有义的妇人之见,比起你们无情无义成大事,自然是大有不同。”程允之素来对自己的夫人颇有几分敬畏,听她如此说,怕惹她生气,笑道:“现在是民主的新社会,只要谨之自己觉得好,我们做兄长的,还能有什么说的呢?”

  从胡同穿出去,是一条斜街,街上有家小馆子,卖云南过桥米线。她从来没有到这样的馆子里吃过东西,果然觉得新奇,见着米线上来,又有四碟切得极薄的肉片、鱼片、豌豆尖、豆腐皮。她方用筷子挑起,忽听建彰道:“小心烫。”幸得他这样叫了一声,不然她还真被烫到了,没想到一丝热气也没有的汤,会是那样的烫,她将那小碟里的肉片、鱼片一一涮熟了来吃,不一会儿,脸上已经微有薄汗,取出手绢拭过,见建彰额头上也是细密的汗珠,便伸手将手绢递给他,他接过去只是微笑。外头太阳正好,极远处清道夫拿着大竹扫帚,刷刷地扫着街,声音断续传来,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扫着耳下,痒痒的舒坦,看那太阳光,淡淡的金色,照在对面人家的白墙上,只觉四下里皆是安静,流光无声一样。
  从教铁石,每见花开成惜惜。泪点难消,滴损苍烟玉一条。
  从巷子口穿出去,就看到好几部黄包车在那里等客,她随便坐上一辆,对那车夫道:“去南城,快拉。”那黄包车见她的模样,知道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姐,而且又不讲价,明明是位大主顾,当下抖擞了精神,拉起车来就一阵飞跑,不一会儿就将她送到了南城。
  崔邦吉便进来垂手听命,太皇太后道:“你去延禧宫传旨,赏宁贵人雄黄酒一壶,不必来谢恩了。”崔邦吉怔了一下,陪笑道:“太皇太后,这离端午节还早,只怕他们还没有预备下这个。”太皇太后头也没抬,只慢慢用那碗盖拨开那茶叶,沉声只说:“糊涂!”崔邦吉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悚,不声不响磕了个头,自去了。
  崔邦吉重重磕了个头,道:“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小产了。”言犹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却是皇帝手中的御弓落在了地上,犹若未闻,只问:“你说什么?”崔邦吉只得又说了一遍,见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苍白的没一丝血色,蓦得回过头去:“朕的马呢?”李德全见他连眼里都透出血丝来,心下也乱了方寸,忙着人去牵出马来,待见皇帝认蹬上马,方吓得抱住皇帝的腿:“万岁爷,万万使不得,总得知会了扈驾的大营沿途关防,方才好起驾。”皇帝只淡然低喝一声:“滚开。”见他死命的不肯松手,回手就是重重一鞭抽在他手上,他手上巨痛难当,本能的一松手,皇帝已经纵马驰出。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大家坐了片刻,因万寿节将近,宫中事多,诸多事务各处总管皆要来请贵妃的懿旨,大家便皆辞出来。琳琅本走在最后,画珠却遥遥立住了脚,远远笑着说:“咱们好一阵功夫没见了,一同逛园子去吧。”
  大驾由神武门返回禁中,虽不合规矩,领侍卫内大臣亦只得从权。待御驾进了内城,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外臣不能入内宫,在顺贞门外便跪安辞出,皇帝只带了近侍返回内宫,换乘舆轿,前往慈宁宫去。
  大军南下,此时行辕设在距阜顺不过三四里的一个小镇清平,因为驻防地方不够,所以征用当地缙绅的民宅设立行辕。清平镇虽然不大,但自古便是驿路要道,所以虽是民宅,但九进天井,数重庭院,极是宽敞精致。静琬所住上房之前的庭院中,摆了数百盆菊花,簇拥得花海一样。沈家平远远瞧见静琬立在窗前,默默凝望那锦绣样的花海。他们都素来敬畏静琬,于是一进屋子,在十来步开外就行礼:“夫人。”
  大门外有岗哨,看到车子停下,立刻示意不得停车。她自顾自推开车门,抱着女儿下车。大门口两盏灯照得亮如白昼,她发上的雨珠莹亮如星。冷冷的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凌乱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她问:“慕容沣呢?”
  大少奶奶缓缓道:“信之,你不在家,有许多事情不知道。年前谨之和总司令大闹过一场,两个人差一点要离婚,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谨之太草率了些。”程允之道:“那件事情怎么能怪谨之?当时谨之正怀着孩子,慕容沛林还那样气她。”大少奶奶道:“生气归生气,也不能下那样的狠手,我听人说,那女人最后死时,眼睛都没有闭上。总司令知道之后,提了枪就去寻谨之,若不是身边的人拦着,还不晓得要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大少奶奶见状,忙道:“有话好生说。”程允之怒道:“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你和尹静琬结婚,就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就是不打算姓程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大帅府中因为办喜事,连各处树木都挂满了彩旗,妆点得十分漂亮。礼堂之后本来有一座戏台,因为地方不够大,所以干脆搭起临时的彩棚,然后牵了暖气管子进来,彩棚四周围了数百盆怒放的牡丹花,那棚中暖气正起,春意融融,花香夹着衣香鬓影,在戏台上的丝竹悠扬声里,名副其实的花团锦簇。
  大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分方才停了,路上都是一尺来厚的积雪,汽车辗上去吱咯作响,速度走不快。等朱举纶赶到时,远远就看到洋楼前停着三四部小汽车,像是黑色的甲虫卧在雪中。那洋楼西侧正北风口子上,分两排站着二十余个卫戍近侍。雪虽停了,朔风正寒,他们又在风口上站着,许多人已经冻得脸色铁青,身子摇摇欲坠,兀自咬牙强忍着保持僵直的站姿。朱举纶瞧在眼里,不由眉头微微一皱。
  待得福全陪了康熙驭马至御营之北广阔的草甸之上,御前侍卫已经四散开去,两列松明火把远远如蜿蜒长龙,只闻那炬火呼呼燃着,偶然噼叭有声,纳兰容若见康熙解下大氅,随手向后扔给李德全,露出里面一身明黄缺襟行袍,只问:“几局定输赢?”
  待得静琬渐渐苏醒,已经是三日之后。她伤口疼痛,人却是清醒起来,睁开眼来,兰琴已经喜得嚷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医生护士都聚拢来,她目光只在人丛中逡巡,却没有看到许建彰。早有人去报告了慕容沣,他本来开了通宵的会议,此时正在睡觉。一听说,来不及换衣服,披了件外衣就过来了。见着她醒来,不禁露出笑容来,脱口道:“你总算醒了。”一旁兰琴也笑道:“这下子可好了,小姐终于醒了。六少担心得不得了,隔一会儿总要来看小姐。”静琬见他神色憔悴,眼中满是关爱,心下感激,问:“六少……”
  待得另一朵云纹绣完,将衣裳挂起来看,果然天衣无缝,宛若生成。玉箸握了琳琅的手,喜不自禁。
  待得一曲既终,铁簧之音极是激越,嘎然而止,余音不绝如缕,仿佛如那月色一样,直映到人心上去。玉箸不由说:“吹得真好,听得人意犹未尽,琳琅,你不是会吹箫,也吹来听听。”
  待返回御营,先传蒙古大夫来瞧伤势。皇帝担心消息传回京城,道:“不许小题大做,更不许惊动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家知道。不然,朕唯你们是问。”福全恨得跌足道:“我的万岁爷,这节骨眼上您还惦记要藏着掖着。”
  待她说完,方觉得那幽香萦绕,不绝如缕,直如欲透入人的骨髓一般。禁不住注目,只见乌黑的鬓发腻在白玉也似的面庞之侧,发梢犹带晶莹剔透的水珠,落落分明。却有一滴雨水缓缓滑落,顺着那莲青色的衣领,落下去转瞬不见,因着衣衫尽湿,勾勒显出那盈盈体态,却是楚楚动人。那雨气湿衣极寒,琳琅只觉鼻端轻痒难耐,只来得及抽出帕子来掩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御前失仪,慌忙退后两步,道:“奴才失礼。”慌乱里手中帕子又滑落下去,轻盈盈无声落地。
  待她走后,玉箸方笑着向英嬷嬷道:“嬷嬷可是瞧上这孩子了么?”英嬷嬷笑了一声,说道:“这孩子骨子清秀,虽算不得十分人才,也是难得。只是可惜——你我也不是外人,说句僭越没有上下的话,我瞧她的样子,竟有三分像是老主子爷的端敬皇后那品格。”玉箸听了这一句,果然半晌作不得声,最后方道:“我们这名下女孩子里,数这孩子最温和周全,针线上也来得,做事又老道,只可惜她没福。”英嬷嬷说道:“太后想挑个妥当人放在身边伏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后宫虽大,宫人众多,皆不知道禀性底细,不过叫我们慢慢谋着。”忽然想起一事来,问:“你刚才说到画珠,是个什么人,名字这样有趣。”
  但他不同,他甫然为她打开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凡人仰望的绮光流离,还有太多的变数与惊险。那样咄咄逼人,熠熠生辉,又生气勃勃,便如最大的诱惑刺激着她。他说:“我要将

  程信之脱口道:“什么?”

  程信之脱口道:“什么?”
  程信之微觉歉疚,道:“我并非古道热肠的君子。”静琬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你肯这么老实地说出来,已经是君子了。”她转过脸去,只听窗外北风呼啸,似乎一直要刮得人心底都生出无望的寒意来。
  程信之依旧是不愠不火:“大哥虽然出生在壅南,可是七岁即随父亲母亲赴美数十年,也是在国外的时间比在国内多,我以为大哥已经接受了西方民主的观点,不再被一些旧思想束缚。大哥既然如此拘泥于封建礼法,不肯给我的婚姻以祝福,我和静琬明天就动身回美国去。”程允之大怒,说:“走,你现在就给我走好了!我拘泥?我食古不化?我是在替你打算,如今的慕容沛林远非昨日——自从定都乌池以来,他行事日渐暴戾,向来不问情由,有时连谨之都拿他不住,他能容得下你?”
  程信之走后,程允之一个人坐在那里听戏,更是无聊,戏台上的一段西皮唱完,许多人站起来拍着巴掌拼命叫好。他一转过脸去,正巧瞧见一名侍卫匆匆过来,对舒东绪耳语了好一阵功夫,舒东绪立刻弯下腰去,凑在慕容沣耳畔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只见慕容沣脸色微变,霍然起立,转身就往外走。
  程允之本来在国外多年,平日连电影都是看外文的,坐了这么大半天功夫,只觉得枯燥无味。可是看台下满满的客人,都是津津有味的样子,便向程信之轻声用法文道:“他们家真是守旧的作风,但愿露易莎可以适应。”露易莎乃是程谨之的西文名字,他们说西语的时候,总是这样称呼。程信之亦用法文作答:“露易莎一定会尝试改变这种作风,她向来是有主见的,并且不吝于冒险。”他们两个说的虽然是法语,仍旧将声音放到很低,所以周围的客人并没有留意。正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卫走过来对程信之说:“程先生,外面有人找您。”程信之以为是自己的司机,起身就去了。
  程允之不耐地道:“太太,事情过去很久了,如今还说了做什么。现在他们两个人,不还是好好的吗?夫妻两个,哪有不吵几句嘴的?沛林是行伍出身,一言不合就动刀舞枪。”又转过脸来对信之道:“老四,大哥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多少替家里想一想。如今的局势不比当年,慕容沣处处掣肘程氏,妄想过河拆桥。虽然议院仍可以受我们的影响,但他近年来性情大变,如何肯将就一二分?事情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可是你娶了尹静琬,原先的旧事一旦重提,不仅是慕容沛林与尹小姐难堪,你将置我们程家于何地?”
  程允之从来脾气好,尤其对着夫人,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这个时候却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撂:“他此次行事,实在是过分,叫我们全家的脸面往哪里搁?”程信之却说:“结婚是我私人的事情,大哥若是不肯祝福我们,我也不会勉强大哥。”程允之气得几乎发昏:“她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难道你不肯为谨之想想?你竟然瞒着家里结婚七年了,到今天才来告诉我。”
  程允之道:“他临时有点事情,过一会儿就来。”
  程允之道:“自然留不得,可也别在这节骨眼儿上,叫人知道多有不便。”程信之沉默片刻,说:“不管从西方还是东方的观念,这都是有害天良的事情,再说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们能置身事外最好。”程允之道:“怎么能够置身事外?慕容沣真是瞒得紧,咱们倒一丁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看来他一早打算将这孩子留下来了?就算以后将这孩子交给谨之抚养,总归是绝大隐患。”又道:“这种旧式的家庭,就是这点不好,三妻四妾只当平常。如果只是在外面玩玩,反正眼不见心不烦,现在我们谨之怎么可以受这样的委屈。如果这孩子当真没了,倒还好了,可万一竟然生下来,又是儿子的话,那就是长子了,此事非同小可,要从长计议。”见信之默不做声,素知这位四弟貌似性格温和,其实极有主见,执念的事情素来都不可动摇,于是话锋一转,说:“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由谨之自己拿主意吧。”
  程允之气得顿足道:“你……你……你简直无可理喻!”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大哥哥大喜,可惜我明日就要去应选,见不着新嫂嫂了。”
  “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涟漪:“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第四师的炮兵还在牵制。”汪子京很从容地说,“几乎要将历城轰成一片焦土了,钱师长刚发来的密电,已经抵达指定的位置,单等着瓮中捉鳖,出这些天来憋着的一口气。”
  “慕容沣呢?”
  “那如意是端主子送给我的。”她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似隐有泪光闪烁,极快的转过脸去,皇帝低声道:“你不要哭,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你欺君罔上!”皇帝面色如被严霜,一字一顿的道:“你今儿若不将真本事显露出来,朕就问你大不敬之罪。”
  “你这话不尽不实。”皇帝低声道:“今儿要不是李德全,你也不会独个儿留下来。他向你递眼色,别以为我没瞧见。”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绝,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万岁爷起驾啦……”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 马虎跳墙过来啦。
  安徽巡抚赠与的十八锭上用烟墨,鹅黄匣子盛了,十指纤纤拈起一块,素手轻移,取下砚盖。是新墨,磨得不得法,沙沙刮着砚堂。他目光却只凝伫在那墨上,不言不语,似乎人亦像是那只徽墨,一分一分一毫一毫的销磨。浓黑乌亮的墨汁渐渐在砚堂中洇开。
  安嫔不由望了德嫔一眼,抿嘴一笑,道:“德妹妹宅心仁厚,不过宁贵人竟敢魇咒皇上,十恶不赦。妹妹这样一说,倒略显有包庇回护之嫌。”
  安嫔道:“郭络罗家的小七,真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这回若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还不知要怎么捧到天上去呢。”佟贵妃微微一笑,道:“宜嫔虽然要强,我瞧万岁爷倒还让她立着规矩。”安嫔有句话进门便想说,绕到现在,只作闲闲的样子,道:“不知姐姐这几日可听见说圣躬违和?”佟贵妃吃了一惊,道:“怎么?我倒没听见传御医——妹妹听见什么了?”安嫔脸上略略一红,低声道:“倒是我在胡思乱想,因为那日偶然听敬事房的人说,万岁爷这二十来日,都是‘叫去’。”
  安嫔道:“皇上素来处事严明,从不挟私偏袒。依臣妾愚见,妄测圣意必也遵祖宗家法行事。”话音方落,只听“砰”一声,却是太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撂在炕桌上。唬得佟贵妃连忙站起来了,英嬷嬷忙道:“太后,宁贵人有负皇恩,着实可恶,您别气坏了身子。”太后被她这么一提醒,才缓缓道:“总之此事等皇帝回来再说。”
  安嫔道:“事关重大,还要请太后示下。不过祖宗家法,以魇魔之术惑乱后宫……”稍稍一顿,道:“是留不得的。是否诛连亲族,就看太后的恩典了。”魇咒皇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以律例当处以极刑,并诛连九族。太后只觉烦躁莫名,道:“人命关天,此事等皇帝回宫再说。”
  安嫔道:“这等魇魔巫蛊之事,历来为太皇太后和太后所厌弃。宁贵人素蒙圣眷,没想到竟敢魇咒皇上,实实是罪大恶极。臣妾不敢擅专,与荣嫔、德嫔、宜嫔、端嫔几位姐姐商议后,又回禀了贵妃,才命人将她暂时看管起来。如何处置,正要请太后示下。”
  安嫔恭声道:“回太后的话,今儿一早宁贵人的宫女小吉儿拿着一匣东西来见我,我当时就被唬了一跳,还请太后过目。”她是有备而来,略一示意,身侧的宫女便奉上一只桃木匣子。英嬷嬷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四个纸绞的青面獠牙的小鬼,另有一个桃木小人,身上扎着雪亮的数枝银针,桃木人心口处,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甲午戊辰戊申戊午”,太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嫔是惯常往来,熟不拘礼,只曲膝道:“给贵妃请安。”佟贵妃忙叫人扶起,又道:“妹妹快请坐。”安嫔在下首炕上坐了,见佟贵妃歪在大迎枕上,穿着家常倭缎片金袍子,领口袖端都出着雪白的银狐风毛,衬得一张脸上却显得苍白,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身子,这一阵子眼见着又瘦下来了。”
  安嫔送了她出去,回来方对自己的贴身宫女笑道:“这真是个老实人,你别说,万岁爷还一直夸她淳厚,当得起一个‘德’字。”那宫女陪笑道:“这宫里,凭谁再伶俐,也伶俐不过主子您。先前您就说了,这琳琅是时辰未到,等到了时辰,自然有人收拾,果然不错。”安嫔道:“万岁爷只不声不响将那芸初开释了,就算揭过不提。依我看这招棋行得虽险,倒是有惊无险。这背后的人,才真正是厉害。”
  安嫔素来与佟贵妃走得近,如今佟贵妃暂摄六宫,安嫔俨若左膀右臂,近来佟贵妃抱恙,后宫诸多事务都是暂交了安嫔在署理。画珠道:“咱们三个人是一块儿进的宫,现在我们两个人好歹在一起有个照应,只是芸初隔得远了。”琳琅道:“等几时有了机会告假,好去瞧她。”
  按例见驾,皇帝不示意臣子跪安,臣子不能自行退出。福全陪皇帝这大半晌功夫,皇帝想必他确实是忍无可忍,忍不住笑道:“可别憋出毛病来,快去罢。”自有小太监引福全去了,皇帝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问李德全:“什么事?”
  按照礼节,结婚之前,建彰与她是不能见面的,所以这天黄昏时分,打了一个电话来。静琬接到电话,那一种百味陈杂,竟然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建彰只当她是累了,与她说了几句明天婚礼上的事,最后叮嘱说:“那就早些睡吧。”她“嗯”了一声,他正要将电话挂断,她忽然叫了声:“建彰……”他问:“怎么了?”听筒里只有电流嘶嘶的声音,他的呼吸声平稳漫长,她柔声说:“没什么,不过就想叫你一声。”
  暗红的石榴花从头顶闪过,头顶上是一树一树火红的叶子,像是无数的火炬在半空里燃着。又像是春天的花,明媚鲜妍地红着。他一步步上着台阶,每上一步,微微地晃动,但他的背宽广平实,可以让她就这样依靠。她问:“你从前背过谁没有?”他说:“没有啊,今天可是头一次。”她将他搂得更紧些:“那你要背我一辈子。”
  八
  半天的晚霞流光溢彩,天空像是打翻了颜料碟子,紫红、明黄、虾红、嫣蓝、翠粉……他身后都是绮艳不可方物的彩霞,最后一缕金色的霞光笼罩着他,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他手中的珠子在霞光下如同明月一样皓洁,流转反映着霞光滟滟:“这是乾隆年间合浦的贡物,因为世所罕见,所以叫‘玥’,以为是传说中的神珠。”她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他脸上仿佛是笑,语气却只有淡淡的怅然:“静琬,这世上万物于我来讲,最贵重的无过于你,这颗珠子又能算什么?”
  半夜里人本极其渴睡,他职守所在,只凝神细聆帐中的动静,外间的西洋自鸣钟敲过十二记,忽听皇帝翻了个身,问:“她打发谁送来的?”李德全吓了一跳,犹以为皇帝不过梦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方答:“是差了碧落送来的。”皇帝又问:“那碧落说了什么?”李德全道:“碧落倒没说什么,只说卫主子打发她送来,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
  半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了一夜,至天明时犹自漱漱有声,只听那檐头铁马,叮铛乱响了一夜,和着雨声滴答,格外愁人似的。端嫔醒得早,自然睡得不好,便有起床气。芸初上来替她梳了头,正用早膳,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已经回来了,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万岁爷是‘叫去’。”端嫔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漱了口浣了手,又向大玻璃镜子里瞧一瞧自已那一身胭红妆花绣蝴蝶兰花的袍子,对栖霞道:“咱们去瞧瞧荣主子。”
  北五所有一排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魏长安命人开了一间屋子,带了琳琅进去。小太监端了把椅子来,魏长安便在门口坐下,琳琅此时心里倒安静下来,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来过了二月二,各宫里都封了地炕火龙。独独这里有太皇太后特旨,还拢着地炕。屋里十分暖和,皇帝一进门,便觉得暖气往脸上一

开始了百无聊赖的工作和生活

,学起来自然是蛮有兴致。我对她的这一爱好从一开始就积极鼓励:“我年轻时学了三年都没学会,关键是不敢换气,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嘴是否已经露出水面。没露出来,换气,要是呛死呢,亏大本了!”不料几次过后,竺青竟兴冲冲地告诉我,她能换气了。她每个星期四下午都要和女伴N搭伴去游,我从她们的谈吐中知道了本市所有的高档游泳馆,知道了游泳票多买可以优惠,知道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是游泳高手,知道工会可以给她们弄上不要钱的游泳票。
  今天,她偷着跑来看我,她伏在我的肩上,两人紧紧地抱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哭。我感到她的胸部的温软,我觉得她是实实在在的,在我的怀里,是的,没有失去!能失去她么?
  今天,我本来是要到乡下去搞书画展览的,要在那里过正月十五,看一次乡间闹元宵的红火。并且这是任务是工作,我的老馆长都再三邀我同行。并且,这是逃避眼下寂寞的最好方式:我的竺青认认真真地要回去,不再在我这儿住,不再在这儿裱画了。我们神秘而快乐的时光已尽,春节即是个分水岭,今天是复归孤独的开始。但是,我昨晚忽然决定不去了,我宁愿一人在这里咀嚼我的孤独。上午,我挣扎起来,带上一颗她临走时为我煮的咸鸡蛋,拖着空肚子到办公室。要去闹元宵的诸人乱哄哄的,我声称稿件没有弄完,是昨天喝了一天酒所耽误的,去不成了。这当然是托词,但我毕竟没有去成。中午,盖上被子好好睡一觉,把连日的疲劳一笔勾销,一觉醒来一切都是崭新的当然包括孤独我想。
  今天,竺青穿的是一袭乳白色的缎面旗袍,高雅华丽而端庄。盈纤得体的旗袍塑出了她优美的身材曲线。戴着一头粉红色的小花朵,如一片山花,把她的脸衬托得无比娇艳。一个纯情的小丫头一下变成一个丰满艳丽的新人。我好像不认识她了。到各桌敬酒的时候,让我喝我就干,让我做什么节目我就做。我想做。让我亲她,我居然抱住她真的热吻起来。
  今天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了。明晨太阳升起之后,我将告别这张床、这间屋、这座楼和这个城市。
  今天是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昨夜独宿空中楼。这些天一直是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不安中煎熬着,心里不踏实便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心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夜里三点才茫然入睡。指望得到一个有预兆性暗示性的梦,比如白发翁用柳枝将我的衣裳染绿之类,直到天明一无所得。我又得像普罗米修斯一样,修整好自己的肚肠,等待那只凶狠的老鹰进行新一轮的啄食。
  今天我们算是合法婚姻了。其实我们在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已在碧萝画室拜月结婚了。我们应该记住两个日子,前者是真正的,后者是合法的。写首诗吧,为了上帝派来的她与上帝关爱的我:
  今天下午我留心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后来才显出它的重要:图书馆林老师背着行李回家了。我知道他至少两天不会再在图书馆露面了。这对我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从来没产生过利用这里要做什么比如约会的念头。刚才我被挂在黑板上无法解读“子路问闻斯行诸”的时候,我还到图书馆来找过《孟子文选》,我自己用钥匙开开门而未开开灯的那一刹那,我看到窗外的满月在水泥地上撒下一片片冰绡,在林老师的床上撒下一片销魂的静谧,那是一种最易勾人遐想的情境。
  今天又近中午了,知道师院已来通知。我心情惴惴,急急向家里跑去了。我估计,关于我的判决该到了。一会儿将不得不面对它无情的面孔,听凭它把我举入天堂或是抛向地狱。
  今夜,她没再穿那件从脖子到脚都能裹住的睡衣。好像她认定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日子是她自己定的。没有鼓乐笙歌,没有娶亲的和送亲的。那些橡皮泥制做的小耗子们静静地立在办公桌上,只有竺青能听见它们的喧闹。月光是竺青带来的惟一的伴娘,它帮她在眼影上涂上紫罗兰,在嘴唇上涂上冷色调的玫瑰,在颈和胸上敷粉,在胯与腿上镶上银边似的轮廓光,以夸张它的优美曲线,又用蓓蕾的花色染遍了她的香肌,而后再加上柔光镜头,使她整个地埋入迷离的梦幻之中。月光仿佛也受到她的胴体美的感染,一次次地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地抚摩她,亲吻她,吻遍了她的周身,在处子特有的肤香中迷醉。
  津门炮哑,欣然旋归故里;海记大院,光景依旧维艰。一条炕偎挤六儿女,三十元养活八口家。饥肠辘辘,棒子面凭添菜色浮;瘦骨嶙嶙,空心袄难御西风紧。苦中乐,上学早点每三分;穷益坚,张榜前茅名第四。二分钱喜捡牙膏皮,三角五几欲售铜砚。张口啼饥,面袋空如,再向糖房伸手背;檐下求人,惭颜何似,忍看南头一皱眉。邢台音书杳,母与姊,虔诚祈祷筷子灵;家父寄钱来,姐携弟,雀跃持归愁眉展。劝业场穷孩甘美味,三河庄赤子沐慈恩。
  尽管两个人都在努力,都在辛苦,十年过去了,这个九十平米三室无厅的家仍然没见出什么变化,依然是结婚时别人送的双人床,有几处脱皮并有一扇门掉下来无法再安上去的两件一体的衣柜。后阳台改成厨房,给走廊扩大了一点儿空间,但仍然只能叫作走廊而不是厅。吊顶时,两个人都没有经验,忘记了电源线,一旦完工才发现后阳台厨房有油烟机、壁灯、电饭煲,都没有插座,只好用明线横横竖竖地拉过去,看了让人倒胃。走廊上大小重叠的画框,鞋架上横七竖八的拖鞋,收拾不完的书本废纸,让人看了真是无奈。
  尽管在郊外照的几幅照片是黑白的,我却牢牢地留住了这个春天,这个与一个纯情少女一起踏过的春天。我知道了红粉知己的爱情能把男人的多少郁闷化解,让他站开一步看人生,进入旷达而明朗的境界。
  进门。一切安然,壁上裱满了条屏,是另一个助手W裱的还是竺青?当然是W,竺青不敢参加了,她家不让了。赶紧进里屋,见竺青留的一个条子,算算时间,我在异地孤独地写了一下午日记时,正是她来这屋的时候。
  京都求发展的黄粱梦云散烟空。我的所谓事业前程被命运无情地划了个句号。我万念俱灰,知道此生不可能再有作为,反倒心平气和了。我把工作关系交给了事先联系好的省文史研究馆,当了个分管业务的办公室主任,开始了百无聊赖的工作和生活。
  竟然出现了歌词,是蒙古语。我当然一句不懂,便向身边也在静听的薇婕请教。她不但能说很有幽默感的汉语,更能说一口娴熟的蒙古语。她试着用笔边听边记,最后整理出这样的几个小节,摊给我看:
  境由心造,我此刻仿佛做了小国之君,享受着皇帝才有的得意心情。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若是找到一二件如意之事,得二三个可与言之人,这不是很难得的事情吗?我在这里画《桃花源图》、《丽人行》、《荷塘雨后》,临摹邵宇的担水农家女与张令涛、胡若佛的古装连环画。每天都有同学和朋友来玩来坐。董君、刘君、潘志成、赵君,每天都能轮番见到。有了这个好所在,我连家都不回了。除了大年三十夜里与大年初一在家睡了两觉之外,整个假期都是在这里过的。
  九年的孩提时代,十六年的学生生活,两年的劳动锻炼,结束了无拘无束的前半生旅程。从今天开始,新的不熟悉的成人阶段到来了。可是,在我踏上这新道路的初期,学生时代的罗曼蒂克又延宕了一段时间。“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谁是我后半生的伴侣,我还不得而知呢!
  九岁的孩子尝到了哀伤。
  九月,她们的朋友圈子出现了一位男士。
  九月二十一日,我和竺青来到婚姻登记处,我们去年办过的婚检证明已经失效,只好按人家的规定重做体检。好事多磨,我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一次顺顺当当地完成。转日,我们又去登记处抽血做体检,称明天才有结果。下午,竺青下班回来,我说今晚别回了,她说行。我洗了个澡,竺青帮我吹头发,又帮我刮脸,她穿着浴衣,像是日本女人的和服,面对面地站在我面前,有如徐志摩的诗一样,我观赏着她那“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旧窗帘已经拆了,我们不敢开灯,怕外人看见。
  九中的领导和老师们对你寄予了厚望。如果这次没被录取,万不可低头,不能让领导认为你没有培养前途。你当强项争前,即使困难重重,亦阻拦不了有志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身居空中楼阁,会将难事看成行云流水之易。苦、劳、饿、空乏、拂乱这五种考验,你无一具备;无父母鞭笞,无严师斥责,冬暖夏凉,衣之所著,口之所食,来之艰难你全然不知。想来你惟当锻炼,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该有做苦行僧的打算,万不可将险途困路视为青云。这些话会打击你,但不该把面对的事看得太易。
  久别重逢梁山伯,
  酒至半酣,面红耳热,有些困乏就伏在案子上迷糊一会儿,忽听有敲门声。这么晚会是谁呢?门开了,竟是黄莓。依旧如前地带着阳光般的微笑,围着一条又宽又长的方格围巾。我赶紧招呼她在我的对面坐下。聊了不少小楼近日的人与事,她一边聊一边在纸上写画着,不断地练习她的签名。
  旧社会过来的女人,再怎么也摆脱不了旧观念的束缚,自从有了儿子以后,三姨算是有了主心骨,儿子成了她生命的寄托。要是儿子有个好歹,三姨活着的勇气也就没了。后来听说三姨真的卖过血,真的大吃过几顿。她是个活了今天再说明天的人,有男人般的爽快,有豪杰般的刚强。她是个胖子,其实身体并不好,总是咳咔的吐痰,夜里睡觉也不预备个痰盂,闭着眼啪的一口,头都不歪,吐到脚底的墙上,挂得滴里荡当的真难看。她不管这些,怎么自在怎么活呗!
  就歌词来看,似是女人在哭别,而那肠断魂销的旋律倒很适合我的此刻。
  就是说,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做客空中楼。
  就算是吧,那当然更好。
  就在我们复习文科准备高考的日子里,学校也把毕业生的收尾工作做完了。让我忧虑了三年的毕业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总算是一名合格的高中毕业生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时代却在悄悄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竺青所在学校的校医,因为也爱画画,她们成了朋友。校医要搬进一百六十平米的新家,让竺青和我帮助作些字画,我们当然乐意。待一切就绪后,我们到她们家认门,这才惊讶地发现,一百六十平米意味着什么。想想我们的家,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我们的书画生涯给我们带来差可自慰的欣喜。

 将近凌晨六点的时候,门响了一下

,煮上。不料第三次去的时候被巡地的社员发觉了。偷庄稼的三个学生一着急,撒丫子就跑,连提兜都没顾上拿,而提兜上印着学院的字样。
  几十号人在那里办一本理论刊物,谈不上任何创造性,只是把从上边学来的时尚用语变成印刷品,把固有的政治术语与新文件的精神结合得天衣无缝,水到渠成。领导很有经验地教导大家怎样写文章:一定要先吃透文件,在读的中间有一点感受就马上记下来,放在那里,来了选题的时候,把它们一加组装,很快就能形成文章。
  几天以后,仍不见伶伶妈提起悬崖菊。我说:“我把你的悬崖菊扔了。”她很平静地说:“我知道。其实那是我买的呢!”
  记不得是外国哪位哲人说过的了,“一个女人会爱上她每天见到的那个男人。”这么一概而论还要拿出来冒充哲理、冒充发现,真是好笑。但生活中的确有这种可能,俄罗斯文学《第四十一个》不就让敌对双方的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从仇恨到相爱并相依为命了吗?眼下的竺青就遇到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四岁的男人,她与他被艺术的锁链偶然地连在了一起,她们陶醉在艺术的欢乐里,也陶醉在对方的人格人性里。
  记得以前,电视里连续播放动画片《数码宝贝》。市场上迎合儿童心理,也推出了布制玩具亚古兽。亚古兽就是这部动画片中一个“人物”。伶伶连续看了这部动画片,并在商店见到了那个玩具。“亚古兽”,那是她每天挂在嘴边、安排在梦里的一个名字,她多想得到那个数码宝贝呀!“吃饭!把这碗都吃了,就去给你买!”妈妈没好气地说。伶伶兴奋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我看得出来她在嘴里反复嚼着却难以下咽。每咽一口差点儿能把眼泪挤出来。但她仍然坚持做着,她想得到她为之神往的那件宝贝。
  寂寞的空屋,窗外有两个女郎的身影闪过,一会又折回来,以手遮荫伏在玻璃窗上向里看,并且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
  家父去世时,三姑派儿子千里迢迢来吊孝,我们没办法表达对他的感激,表兄弟们拿着老头票塞来推去,双方的心里都热乎乎的,不用言语就可以完成交流。大家都懂事了,大家也就都老了。
  家族的是是非非我所知甚少。这时候,女人细心的优势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大妹妹比我小两岁,许多事比我记得还清楚,加上她后来常去天津,跟亲戚们走动得比我密切,很多事被她补充上了。她的补充不但让我知道了我家的故宅确实在H庄,还知道爸爸何以房无一间,何以举家谋生东北,以及亲族间芥蒂之由来。
  嘉 峨
  假如让我说出一生中永远无法忘怀的境遇,那么除了空中楼便是这个被我名之曰“冷星”的这个小楼了。我不是在这里找到了什么“诸事顺遂”的好运,而是找到一个能安置孤寂之心的一座岛屿。我可以在上班时间画画,给杂志专栏写稿,还可以随便会客而不必担心谁的脸色。并且我又有了秋香侍墨的小书僮,很能善解人意替我做点儿什么。朋友们相中了走廊西头主任办公用的套间,在那里张罗酒会。到这时候我就得把竺青留下帮忙。我屋子里的火炉闲着,可以烧水煮奶茶。我们把主任外间的办公桌对在一起,有L君、晓勇、G君们以及我和竺青一起开喝,不一会儿就见效了。
  建平在工程队干活,小莓跟我住一屋,中午晚上,建平总是来找小莓一起吃饭,还有那个Z姑娘就是总来小楼找我们的那个大大趔趔的姑娘,是我和小莓的共同朋友,常在一起做饭吃。小莓心里没鬼,她的一个参军的同学给她写的信,她都拿给建平看。事情就出在这里,出在客房部的一名房客上。前几天,有四个小伙子是来省城看庆典活动的,知道这里床位才二、三元,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住了进来。小莓做活勤快,待人又热情客气,其中一个小伙子竟爱上了她,他给小莓写了封信,不敢直接交给她,想让我转交,我说那就是她的抽屉,他就从锁着的抽屉缝塞了进去。这个小莓真没心没肺,她不忍心拂人家的好意,不可能答应人又导致了她的歉意,她从窗台搬了盆不知名的小草花放到了那个客人的床头她有客房的钥匙。这一来反倒弄得那个小伙子六神无主了,同来的三个都走了,他又住了几天。小莓觉得挺好玩,把这事说给建平听,还不无得意地把信拿给建平看,结果两人吵了起来。
  建院时,校方从内地发达城市挖来一些学者,也有因历史问题而刺配边关以求重新做人的,校方把他们摆古董似的摆到各个系里,于是就有了教授。
  建筑行当是种流动性很大的工作。房子盖好了,泥瓦匠们就该换地方了。你见过盖起高楼把自己家搬进去的泥瓦匠吗?你见过给自己组装一辆轿车的工人吗?不可能有的事。“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淘金老汉一辈子穷得慌。”这是我们学过的一首古歌谣,我们姑且把它说成是汉乐府民歌吧,这是高度概括世事民生的一条真理。
  建筑世家讲传承。后来,我的姐姐、弟弟、妹妹、姐夫以及邻居的子女,又都成了建筑工人。而我母亲直到一九八一年去世,还不知道暖气是怎么发热的。
  江南淑女(1)
  江南淑女(2)
  江南淑女(3)
  江南淑女(4)
  江南淑女住平房,寻得借口探同窗,
  将近凌晨六点的时候,门响了一下,穿着紫红绸睡衣的竺青走进我屋,钻进我的被窝,与我做最后的团聚。在这个刻骨铭心的黑色二月里,她比往常任何时日都注意对我的亲昵,她知道她要离开我了,或换言之,知道我这个败北的项将军有可能要去自刎乌江,她用她所能有的温柔想多给我一些抚慰,以完成对我的怜悯。
  讲得很细。她在老家怎么呆不下去的,怎么半夜跑出来的,怎么投靠无着,在哪干了多少天,人家又怎么不要的,下雨那天是怎么想死又没死成的……我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出书,只是听着,叹息着。我若是知道这是诀别,我至少也应该拿笔认真地记下来呀。到了我有能力写书的时候,她经历的情景却写不出来了。这是我一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
  交甫能怨不能言⑨,独抱寒衾怀清芷。
  郊区农民造反派办了一张小报叫《农民运动》,是我题的刊头,我享受到当年伟人的快感,很得意。我在《农民运动》的屋子混得久了,就在地板上的床板上睡着了。北国的早春二月其实仍是冬季,根本找不到被拍成电影的柔石作品的情境。夜里,半个被子又被马君扯了过去,我蜷缩着身子,睡得很难受。
  叫来了。
  教古汉语的程维城老师是个老饱学,讲到古代作家作品时,能用地道的山西口音整篇地背着《阿房宫赋》、《过秦论》,背得大家张口结舌,当然也由此顿悟了中国的古文之道。
  教室的灯是黑着的。把里屋的小门关上,这个小天地就实实在在属于我俩了。长长地舒一口气,自由从肺腑里奔驰出来,在屋子的空间里恣意地驰骋翱翔,像无数生着翅膀的小精灵,光着圆乎的小身子上上下下地戏耍,两个小家伙撞在了一起,便爆出一串爽朗而惬意的笑声,我们安享这无尽的欢畅。
  教我们文学概论的某老师,他讲课的方法是念教案,从上课铃响就开念,我们记,一直念到下课还没有记完。我们奇怪,他为什么不把教案印出来人手一份,那岂不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皆大欢喜吗!科代表为了表示对师长的敬重,一口一个先生,大家听了挺好笑,因为先生那时至多是个讲师。
  阶级斗争的恐怖笼罩着县里的十多个公社。
  嗟乎!十五年旧游似梦,素手难摘镜里花;十五年幽思如潮,眉宇空凝水中月。年年红杏开,红杏影中不见人如画;岁岁白杨绿,白杨荫里再无我凭栏。水东流,时已逝,韶华一去不复返;君已衰,吾将死,犹忆高楼一泫然。
  街上一直播送着刀郎的带着悲怆情感的歌,我的这本书就是在他的歌声里写完的,以至于后来一听见刀郎和《月光下的凤尾竹》就想起那段苦难的时光,这可能是巴甫洛夫所说的条件反射吧。如果哪顿没去姐家吃,她就知道我在外面喝酒了。有心脑血管疾病有高血压的人喝酒是很危险的,她不放心,但又不敢进屋看看我的情况,怕我认为她担心我死掉,会莫名其妙地发火,就绕到楼后看我屋子的灯光,灯亮着,她就放心了。有一次,妹妹想用说竺青坏话的方法开导我,我竟喊了起来:“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她不吱声了。还有一次,一言不合,我把她借给我用的手机摔飞了。事后我后悔不及:我是投奔她们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冲她们发火?晚上我妹又来看我,跟没事一样:“我还有个旧手机呢,换上吧。”我才知道,亲情有这么大的包容性。
  街头出现了牛筋裤,亦名健美裤、显形裤。竺青身不由己地买了一件。妈妈说:“箍在腿上紧巴巴的,有啥好的。现在这年轻人呐……”而后问:“老师说怎么样?”我当然大度地说:“挺精神,挺显个儿!”其实,显的岂止是个儿,一双美腿的整个形体都呈露出来,便是小腹的微妙起伏都让人尽收眼底。我扫了一眼便不敢再凝视。我怕的不是着装者不好意思,而是怕自己难堪。那是一尊用墨汁染过的裸体,她不知它所能引起的感官冲击有多么魅惑,多么炽烈。若是我的内心反应由目光反映出来,我生怕师长的尊严失控。
  节令是万能的。万能的造物不只垂青于富人。富家小姐和太太们可以豪华地追逐时尚,用珠光宝气把自己点缀成满身铜臭气的商品,便以为美到极致,而穷人家的孩子却能凭借天生的聪颖在小巧中把美弄得不可收拾。当大波浪小波浪、乱妆之类的发型把正经女人的头弄成鸡窝时,竺青的秀发却长长地披下肩来,如一帘黑色瀑布。可能是怕它散乱,她用一条紫色的薄如蝉翼的纱巾从颈后拢住,纱巾在胸前很随意地打个结,两条巾角便一长一短地飘曳在胸前。
  今年以来,竺青找到一项新的爱好游泳。这项活动是与瘦身有关的

  丁子恒在三毛屁股上轻踢了一下

  丁子恒在三毛屁股上轻踢了一下,呵斥道:“你少胡说八道!”
  丁子恒在上班的路上遇见张者也,张者也喜气洋洋,见了丁子恒老远便打招呼。
  丁子恒在听马雷谢夫的报告时,心里一直想着苏非聪的话。丁子恒和苏非聪同为清华毕业,苏非聪高丁子恒两个年级,也算前后同学。两人先后从下游局调来汉口,都是在外业队干了好长时间,才进入总工程师室。因经历及家庭背景都颇为相似,故而对诸多事情的看法也容易接近,于是感情上就多了几分亲近。尤其是成为邻居后,两家太太亲如姐妹,关系便更显得密切起来。丁子恒属书生型之人,只知业务而不通世事。苏非聪则不然。丁子恒总觉得苏非聪看问题有一种特别的穿透力。
  丁子恒在听苏非聪说他这段故事时,哈哈大笑,笑完便叹息自己同雯颖的经历未免简单。苏非聪说:“朋友,你就别叹息啦。我这浪漫过后是后患无穷。只要我回家,一定是我下厨做菜,太太的裙子和我的衬衣,也得我亲手来熨。太太说‘这可是你亲自跟我爸爸保证的哦’。我真是悔之不及呀。”说完自己也跟着丁子恒哈哈大笑了一通。
  丁子恒在一个很冷的日子去了丹江口,那边正进行截流。丹江口工程的质量问题令人担忧,虽然在一年之中经过了几次质量检查,可右部河床混凝土仍然出现裂缝。浇铸手段简陋,一味图快图省,其结果终将惊心动魄。丁子恒怀着一份忧心,原想截流完后在那里呆上几天,做点施工调查,但不料院里一封电报将他催回。电报说部领导元月一日即到汉,让他陪去宜昌视察。丁子恒便立即登车回程。
  丁子恒在院图书室一个僻静的角落,呆了整整一个星期。其实,他对资料了如指掌,深信自己即使没有任何资料,也能对所有咨询对答如流。但是,他却宁愿坐在这幽暗的一角,以一种消磨时间的心态,来整理他所熟知的一切数据和文字。微黄的灯光下,资料架一排一排向后延伸,纸张和灰尘混合着散发出一股令丁子恒熟悉的气息。嗅着这种气息,他内心生出踏实之感,就仿佛进到了他最应回去的家园。
  丁子恒站在窗前,仿佛是看月亮,其实是独自在发呆。姬宗伟过来借火,喊了他一声,他竟未反应过来。姬宗伟说:“丁工,你在赏月?”
  丁子恒长叹一口气,说:“你们女人哪,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丁子恒这才明白,原来大家笑他,是因为有人想要他演节目。他如释重负,也笑了起来,说道:“亏你们想得出来!”
  丁子恒这才明白其中缘故,他默然未语。嘟嘟浑身红肿可怜兮兮的样子,浮在眼前。他心里的确曾对犯错的阿姨万分恼火,但人家的哥哥专门来道歉,他还能多说什么?严唯正说:“这件事实在是舍妹之错。本想专门到您府上谢罪,可我又怕面对孩子的母亲。出了这样的事,做母亲的一定十分伤心。”
  丁子恒这么一说,雯颖也觉得事情实在是有些有趣。可是她又想,这样有什么不好?
  丁子恒这天晚上终于没有去打牌,他从外面回屋后,便趴在桌上给雯颖写信。
  丁子恒这天夜里失眠,这是他上山后第一次失眠。那种在机关上班的压抑再一次回到他的身心。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将剩下的半盒香烟一夜抽光。
  丁子恒这天因自行车车胎没气,一路慢行,走过总院传达室时,离上班时间只差三分钟。他锁好自行车,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赶,却见大字报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大家仿佛并不在意上班时间已到。丁子恒有些奇怪,又有些紧张,生怕那里的大字报上会冒出与自己相关的事。他鼓足勇气,挤上前去。
  丁子恒这天早上骑着自行车顶着霏霏雨雪前去上班,捏着自行车的手僵硬得无法控制。他一路在想,大自然如此频繁地翻脸,难道真如人们所说的有什么不祥之兆?丁子恒一向是唯物主义者,但随年岁的增长和经历的丰富,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无法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将面对什么,以及有可能成为什么样子。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活得踏踏实实,现在却明白自己心里已经虚空得有如肥皂泡。几丝风吹草动,便可惊破。
  丁子恒怔了怔,说:“那……岂不是抄袭?”
  丁子恒怔了怔,说:“是吗?”说过一想,是了,定是因张者也母亲去世,临时换人。
  丁子恒怔了怔,说:“我血压高?”
  丁子恒怔了怔,问:“为什么?”
  丁子恒怔了怔。吴思湘又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收回这个提议。”

  丁子恒一派从容地洗澡,完后又应三毛要求,

  丁子恒一派从容地洗澡,完后又应三毛要求,把他往天上抛举了十次。想要抛举嘟嘟,嘟嘟却不敢,吓得往妈妈怀里乱钻。
  丁子恒一声苦笑,说:“是呀,真得谢谢吉迪成了。”
  丁子恒一时没有明白沈慎之的意思。片刻间,他意识到自己所言欠妥,骨头里立即觉得寒风吹入。他想怎么能在一个他显然缺乏了解的人面前说这些话呢?此念一生,丁子恒便有几分紧张,立即觉得同沈慎之的对话有了障碍。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丁子恒一时有些尴尬,心想自己的这番活确也谦虚得不很恰当,三毛和嘟嘟都算不上一向淘气的孩子,自己未免有些夸大其辞,尤其嘟嘟,常常是乖的。想到这些,他便不知说什么好了。嘟嘟的小嘴已经噘得可以挂油瓶,丁子恒怕两个小东西就此胡闹起来,他更难堪,只好忙不迭道:“好汉汉,算我说错了,冤枉了你们两个。”
  丁子恒一听二毛如此小瞧他,便有满心不服。心想,虽然平生没有锯过树,可这样简单的事情,又有何难?想罢,便做一副不在话下的样子,说:“我钻井都干过,还做不了这个?今天书呆子一定要当好伐木工。”
  丁子恒一下子傻了眼。老师让他拿回总结,重写一份交来。
  丁子恒一想,可不是。便应邀上了牌场。
  丁子恒一想,拿着脸盆上台胡敲一气,更是惹众人笑话,相比起来木鱼还稍好一点。
  丁子恒一怔,继而有些感动。他喜欢听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令他心里生出一种终于被人认识的愉悦。于是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和蔼的语气说:“我尽量跟吴总提吧。”说完心想,这个年轻人有点狠劲,如此心态,成则辉煌灿烂,败则一塌糊涂。
  丁子恒一直铁青着脸没说话。大毛看看爸爸的脸色,心里有些烦,他冲着二毛三毛说:“你们能不能闭嘴。”
  丁子恒依然不懂。苏非聪急了,说:“你这人真木呀。我就靠这才把她追到手的。”
  丁子恒亦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心里乱成一片。幸而报告开始,谢森宝开始讲话,张者也匆匆又补充了一句:“院里把他送到六角亭精神病院了。”说完他坐直身体。
  丁子恒亦忍俊不住。笑完,自去泡澡,躺在热气氤氲的水里,嗅着肥皂散发出的清香,越发觉得这亨有趣,同时也有些令人惊心之处。他想,对这个何民友,可真不能马虎啊。
  丁子恒亦说:“是呀,难怪像萨凡奇这样的高人都一见南津关就‘OK OK’个没完。只是,外观问题只牵涉施工的难易问题,而地质问题却关系到大坝的成败问题。”
  丁子恒亦笑了,说:“我才不嫉妒哩,我家雯颖比谁都强。不过,这女管理员真还能干,把这个小食堂布置得多可心呀。”
  丁子恒亦笑了,笑完,说:“张工,你父亲可是教古文的?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张之乎?”
  丁子恒亦有同感。他想去看电影,却又怕万一不去听报告,会造成什么后果。
  丁子恒应答着将窗子关好,见王志福一副等他同往的样子,便随意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丁子恒犹豫了一下,说:“我自然觉得三斗坪是个不可多得之地。从施工角度来看,它处于弯道之处,中间有个中堡岛,左边是主河床,右岸有河汉。施工第一期,可利用中堡岛修建纵向围堰,开挖明渠,施工第二期可把主河床围起来,江水走明渠,第三期则可拆围堰堵明渠了。如果从地质角度考虑,可能理由会更有力一些。”
  丁子恒有点奇怪,说:“二毛又不会打球,怎么能当教练呢?”
  丁子恒有点犹豫,说:“我要想想。不过,四川那边我还没搞完哩。”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弱小而孤单的一个人

  丁子恒说:“为什么?”
  丁子恒说:“我把报纸用了,没来得及看。”
  丁子恒说:“这是个教训。我以后必须慎之又慎,每句话每个行动,都得三思而后行。否则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孩子们的一生和你的一生就会坏在我手上。”
  丁子恒说:“这说法恐怕也过分夸大了点。”
  丁子恒说:“这我知道。可这是两回事。对坝址的选择和工作的做风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
  丁子恒说:“这我知道。只是吴总要我无论如何跟你说一下。”
  丁子恒说:“这样好了,叫二毛到学校跑一趟,看看大毛在干什么。”
  丁子恒说:“这又怎么讲?”
  丁子恒说:“支持不支持,要看你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丁子恒说:“主要在学习。”然后便闲说了几句关于大坝的一二三以及“六十条”的学习进度。
  丁子恒说罢便同姬宗伟一起去了他的房间。这一场牌打得夭昏地暗,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才收场。躺在床上,他想看一看书,却一行也看不进去,身心都有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这种疲惫感在他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也未曾出现过,今天,却因打牌打倦了自己。丁子恒心里突然就有了些内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最快的失败就是自己把自己打败。现在他不就是在自己打败自己吗?日文搁下不学,大坝有许多可思考的东西也不去思考,就是这里的哲学课,如果多用些心,不也可以学得更深入一些?丁子恒想着,便起了床。他找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上:“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写完看了看,又加重了腕力,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将它贴在了自己的床头。贴罢,他看了看,再次拿笔,在上面加了几个字:“子恒谨记”。
  丁子恒思绪有些纷乱,胡思乱想的内容不时地撞击着他,周副院长所讲的内容许多他都没有记下来。最后一页用完后,周副院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丁子恒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在笔记本的封底上用歪斜的字,将周则贵提高声音的那一部分记录了下来。那声音说的是知识分子个人主义的八大邪气。自己有了成绩,神里神气;别人有了成绩,心不服气;碰了个钉子,满肚怨气;挨了批评,垂头丧气;各行一套,互不通气;相互吹捧,假装客气;夸夸其谈,大吹牛气;出了问题,大发脾气。周副院长讲完这些,声音又提高了几度。他说总结得真好呀,我跟你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了解你们这些人了。这八大邪气每一条都能跟你们这些人对上号……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丁子恒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仿佛有一万根针扎到他的头上来,他摆了几下头,都没有摆脱。他觉得会议似乎是结束了,许多人在朝外走,他亦欲站起身来。可是身体好像不是他的了,他无论怎样挣扎也站不起来,然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丁子恒虽说多次同金显成一起出差,彼此也熟稔,甚至许多话都能说到一起去,但他却从来不知道金显成检讨中谈到的七点问题。他从金显成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睿智的苏非聪。与苏非聪相比,金显成只是不及他那样锋芒毕露,可金显成的见地又是何等的切中肯紫。他所谈到的七点问题,每一个都是丁子恒心里想过的,他曾经为了这些而感到内心痛苦,但他却从来没有像金显成那样说出口来。他从来都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愿说、不敢说。他宁愿这些想法在心里沤烂沤臭,也不肯把它们说出来。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弱小而孤单的一个人,因为他说了也没有任何人会去听他的。曾经,苏非聪的经历给了他深刻的教训,现在看来,金显成的经历又一次教训了他。
  丁子恒叹道:“这里的条件太差了。”
  丁子恒叹了口气,说:“那倒也是。原本以为如果我们有困难,苏联会支持一把的,现在看来,是绝无可能了。”,也不再是家中的鸡毛蒜皮,却是在朝着成年人所关心的东西接近。岁月仿佛加快了步伐,一天追着一天地从身边疾步而去。
  丁子恒听他说话的语气,便有点心惊,忙说:“想开点,老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真是你无法预测也无法左右的。”
  丁子恒听雯颖和大毛这么一说,便也无言。心想跟大毛二毛几个比,那孩子也真太可怜了。而皇甫白沙分明是个很有水平很有良知的领导,怎么就会成了右派呢?
  丁子恒听着,心里便有些感动。
  丁子恒听着来自各处室工程师的高谈阔论,一直没有插话。丁子恒并非木讷寡言之人。在三四个熟友面前,他可以谈笑风生,不乏幽默。一旦超出此范围,他便习惯缄默不语,只静静坐在一边,听人谈论。
  丁子恒停下,不知三毛什么意思,便用脚尖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说:“干什么呀,三毛?”,对雯颖说:“这真是个好日子,我们家最小的孩子也上学念书了。”
  丁子恒微微点头。点头之间,他觉得脑袋仍然很疼,浑身的疲惫仿佛嵌在了骨头里。丁子恒想,为什么我会觉得身心都这么疲乏呢?难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承受压力的人吗?难道我五十岁的体力真的就应付不了现在的学习和工作节奏?难道我真的是老了?难道病痛和死亡开始向我招手了?
  丁子恒微微惊异,忙站起,说:“你好你好,你是… ”
  丁子恒微微惊异了一下,说:“是吗?”
  丁子恒为弥补嘟嘟的不足,便常常在他们吃完冰淇淋后,另给嘟嘟添上一块巧克力。
  丁子恒未曾料到,他的这个揭发,竟引起剧烈反应,对李琛明的批判当即升级。
  丁子恒未能料到此番同去的人竟有十一个之多。除了总工室副总金显成带队外,几个科室如规划室施工室地质所都派出了骨干人员。丁子恒想,看来将工作重点由三峡大电站转移到长江中上游小电站的事,是真的拉开架势了。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为了三峡四处奔波,竟落得这么个结局,心里便涌出几分忧伤,嘴上也情不自禁地发出无可奈何的轻叹。
  丁子恒闻听此言,心里颇觉得意。这天晚上仿佛是慰劳自己,终于忍不住再上牌桌。
  丁子恒闻之大惊失色,想起1957年自己逃过一劫,确与不时出门做土壤调查有关。难道文化大革命是又一轮1957年的到来?丁子恒如此一想,不觉大汗淋漓,内心深处的恐惧便如开了闸的洪水,立即在全身奔腾起来。
  丁子恒闻知此消息瞠目结舌。他只会张着大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在瞬间完全空白。苏非聪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眼发直,傻瓜一样,两只手在桌面上来来回回空抓着,什么也没有抓住。
  丁子恒问:“反右是怎么回事?”
  丁子恒问:“顺便问一下,你们都是什么学历?”
  丁子恒问过之后,思量许久,发现这竟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不能死,因为他的身后有柔弱的妻子雯颖和四个孩子,他没有死的权利。但是,他也无法活,因为他的心和他的意志,都承受不了凌辱,做人而没有一点尊严,比死去更为痛苦。
  丁子恒下班回来,听见雯颖对大毛的交待,突然踱到雯颖跟前,说:“皇甫白沙是右派,送鸡汤到他们家不太合适吧?”

 乌大脚起来就往林子里跑

  乌大脚乐呵呵地带上六个兄弟去了鹰屯。熊连丰很热情地招待七个人的饭。乌大脚对熊连丰说:“外当家的吩咐了,叫咱几个都听你的,你就吩咐吧。”
  乌大脚忙又说:“咱仨去,咱仨去,外当家的歇着。”
  乌大脚懵懂地望着大饼嫂,那眼珠里的光芒分明在问,什么?你是什么用意?
  乌大脚喃喃:“叫你偷猪。”勾响了枪机,砰的一声,拱狼的那一只狼一跃老高跑了,摔断腰的狼却被乌大脚击中,哀嚎一声死了。
  乌大脚起来就往林子里跑,去拉了泡屎,顺手背回一垛松枝,穆有余却还在勾勾着贪睡。乌大脚把穆有余一把拎起来,对着穆有余的耳朵喊:“吃饭了!”
  乌大脚清了清积雪,嗓子眼里发一声喊,几斧下去就砸了冰面一个窟窿,河水咕嘟嘟向外喷,渐渐由高变低水就向冰面上四浸。
  乌大脚去开屋门,大饼嫂一下扑到乌大脚怀里,叫着:“不能去!”又冲豆芽菜吼:“你爸的命要紧!”
  乌大脚却叫:“我不怕!我有棒子。”
  乌大脚却慢悠悠地说:“天上没有太阳……”
  乌大脚却停下了,说:“我的肚子叫唤了,你带吃的了么?”
  乌大脚却站在爬犁上叫喊:“狼也累了,也在歇着,都趴下了!”
  乌大脚傻傻地说:“不对头,我打的是另一只啊!”
  乌大脚傻笑着搓搓手掌心就进来了,说:“是啊,水都浑了。”
  乌大脚伸手就搓,大饼嫂就打颤。乌大脚边搓背边说:“我以前老帮我媳妇搓背,我媳妇身上没你这么多老泥。”
  乌大脚实话实说:“还得等外当家的发话。”
  乌大脚似乎理解了大饼嫂的话,又似乎不懂大饼嫂的话,愣愣地瞧着大饼嫂,好一会儿才说:“才不呢,这地方好,我想常来住。”顿一顿,乌大脚又咽下一块鸡肉,又说:“吃不够,怎么能吃得够?!”
  乌大脚说:“不介。”
  乌大脚说:“不怕,我一拳一个狼呢。”
  乌大脚说:“吃,管它什么肉!”
  乌大脚说:“等告诉外当家,外当家的说做再做。”
  乌大脚说:“个把狼我一拳就打死了,怕什么?”
  乌大脚说:“乖乖真是老虎呢,我捉过傻熊还摔了熊一个跟头。”
  乌大脚说:“管它什么游,我正着走就是上游,倒着走才是下游,就这疙瘩了。”
  乌大脚说:“行!”手一甩,就把穆有余丢在帐子外的雪窝里去了。
  乌大脚说:“行!我去告诉我媳妇,明天一早就带她娘两个去佟家湾,我再赶回来,行吗?”
  乌大脚说:“行,我就是待不住,我也带了枪,外当家吩咐我见了狼、虎的不能用手捉,要用枪打,我也知道我的劲没以前大了,脚也没以前捣腾得快了。我以前能追上梅花鹿,现下我试了一回,只能撵上家狗。”
  乌大脚说:“就是,我媳妇压着我犁吗,我有点儿熬不败我媳妇,我腿软呢!”
  乌大脚说:“可不,大伙都背地里叫她小百合,远远的就有股子香气……”